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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没有回答,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朱橚可不管老爹急着去宝钞提举司干什么,都微服到了这里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成什么道理。
他可不像父亲那样,与臣子之间隔着天然的鸿沟。
他是在赤勒川上与弟兄们滚过血泥的人,像吴氏兄弟这样为大明流过血的汉子,当得起他的一份敬重。
“江阴侯,靖海侯。”
朱橚朝兄弟二人挥了挥手。
吴良和吴祯循声望过来,目光越过朱橚的肩头,看见了那个正往马车方向走的竹笠身影,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兄弟二人的腰同时弯了下去,远远地朝那道背影行了大礼。
“臣江阴侯(靖海侯),参见陛下。”
朱元璋走出去了数步远,听见身后的动静,步子顿了一下。
走也走不成了。
他回过身来,朝兄弟二人摆了摆手:“起来吧,咱是微服出来的,别闹出动静。”
……
经过随行防疫局的一番消杀之后,朱元璋进了靖海侯府。
吴祯的病尚在恢复期,不能近御前,只有吴良一人在旁陪侍。
偏厅里的陈设和朱橚上回来时一模一样,几件漆面斑驳的旧家具,墙上那幅退了色的海图,粗陶的茶具。
朱元璋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说,可朱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条案上多停了两拍。
吴祯的妻子李氏端着一只木盘从后厨走出来,盘子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李氏将碟子搁到朱橚面前,恭声道:
“殿下,这些粗陋的吃食,实在拿不出手,可府里头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殿下救了我家夫君的命,民妇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这些都是妾身自已做的,不值什么钱,殿下别嫌弃。”
李氏的眼眶红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颤。
她的丈夫躺在床上等死的那些日子,她连哭都学会了不出声。
如今丈夫能下地走路了,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笑了,只能把感激揉进这粗茶淡饭里。
朱橚接过那碗馄饨,也不客气,端起来便吃。
馄饨皮擀得厚了些,馅料是菘菜的,调味朴素,可热乎乎地吃进肚子里,舒坦得很。
“李夫人的手艺好,这馄饨比宫里御膳房的还实在。”
“殿下救了我家夫君的命,民妇不知该如何报答,只有这点微末的手艺,殿下往后若不嫌弃,妾身日日做了送到王府去。”
“那可使不得,天天送,我可就被吃胖了。”
李氏听了这话噗嗤一笑,眼底的泪意反倒淡了些。
她拿袖口按了按眼角,欠身退回后堂去了。
朱元璋坐在那张旧圈椅上,目光从那几碟小菜上缓缓扫过。
这是家常的手艺,没有雇厨子。
他又看了看偏厅四面的墙壁,白灰刷的,有几处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的砖色。
“吴良,你弟弟的这座侯府,是不是也太寒酸了些。”
吴良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陛下恕罪,臣和弟弟都不太会过日子。弟弟常年在海上,府里的银钱都交给臣打理,臣又把大半都投到了江阴那边去了,府上便将就着过。”
“投到江阴去了?投什么?”
“修桥铺路,赈济孤寡,还有办了几间义学,收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束脩全免。”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吴良看出了皇帝的疑惑,欠了欠身,接着说道。
“陛下,臣在江阴守了整整十年,张士诚的舟师三番五次要打江阴,最凶的那一回,十万大军围城,城里的粮食断了,箭矢射光了,臣已经做好了殉城的打算。”
“可江阴的百姓没有跑。城里的妇人把自已的口粮省下来送到城头上,老人们拆了自家的门板给将士们做盾牌,连十来岁的孩子都上了城墙帮着搬石头。有个打铁的老汉,把铺子里所有的铁料都拿了出来,日夜不歇地打箭头,打到手上起了血泡,裹了布条接着打。”
“臣能守住江阴,不是臣有多大的本事,是江阴的百姓拿命撑着臣。若没有他们,张士诚的舟师顺着长江溯流而上,金陵的东面便门户洞开了,何来陛下的鄱阳湖大捷,也就没有臣成为江阴侯的这一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
“臣欠他们的,几辈子都还不完,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
朱元璋靠在圈椅上,许久没有开口。
他在想另一些事情。
毛骧的仪鸾司每月都会递上一份密报,上面记着金陵城里各府公侯的日常做派。
谁家新纳了几房妾室,谁家的酒窖里又添了多少坛好酒,谁家的庄子上又多圈了几百亩地,谁家的管事在外面放印子钱逼死了人。
那些名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看得多了,心便冷了。
他有时候觉得,这些当年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一个个坐享荣华,早已把当初的血性和本分丢得一干二净。
他对他们失望,对他们防备,对他们越来越不愿意交心。
可今日坐在这间寒酸得有些过分的侯府偏厅里,听着吴良说江阴百姓的事情,他心里头有一个拧得很紧的结,松动了一些。
天下的乌鸦,也不全是一般黑的。
朱橚在旁边将父亲脸上的神色收在了眼底。
花云镇守的太平府是长江的西门户,吴良镇守的江阴便是东门户。
一东一西,两道铁闸,锁住了金陵的安危。
史书上记载吴良一生俭朴,他原先只当是聪明人的自保之策。
如今才知道,这份俭朴的根底下头,埋着一段百姓用命换来的恩义。
而江阴这个地方,对大明的忠诚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开国的时候,江阴百姓拆了自家的门板替守军做盾牌。
亡国的时候,那座小小的县城,在鞑清的铁蹄下死守了八十一日,全城殉难,仅五十三人躲在寺观塔中幸存。
有些地方的骨头,是刻进了泥土里的。
忽然,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将来要在江海交汇之处,建一座通联万国的东方巨港,聚四海之帆,通天下之利,成为真正的华夏明珠。
那么选址之事,如今便已在这片水土里埋下了根脉。
……
朱元璋忽然开了口。
“吴良,咱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假如你家里很有钱,现在你弟弟得了肺痨,赵真人说能治,可治这病要花很多很多钱,你愿意掏吗?”
吴良愣了一下,随即答得干脆。
“陛下,就是变卖家产,臣也在所不惜。臣的弟弟只有一个,银子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朱元璋望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可朱橚分明看见了父亲眼底掠过的那一丝笃定。
像是什么东西被验证了。
朱橚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转了过来。
宝钞提举司。
洪武宝钞。
治病要花很多钱。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已的父亲。
朱元璋正端起那盏粗陶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的神色波澜不惊,可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朱橚再熟悉不过了。
每当老爷子算计人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
这个糟老头子,该不会是打他人工气胸术的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