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午朝,华盖殿。
殿中文武分列两班,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搁着一摞未批的奏本。
鸿胪寺卿出班禀奏:“启禀陛下,东瀛国使臣如瑶、僧人廷容文桂,代怀良国王入贡,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的眉梢抬了一下。
“宣。”
殿门推开,三名东瀛使臣被引入殿中。
为首的是东瀛使臣如瑶。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僧人廷容文桂,双掌合十,目光恭顺。
再后面是一个矮壮的武士,双手捧着一只漆盒,步子迈得极规矩。
如瑶上前一步,恭声禀告:
“外臣代怀良国王,向大明天子致歉。此前屡次遣使入朝,未曾恭呈正式表文,实属失礼。今特携表文、贡马三十匹、方物若干,并送还此前被倭寇掳走的大明百姓一百七十二人。怀良国王承诺约束属下,严惩侵扰大明海疆之徒,愿与大明永修和好。”
正式表文。
殿中微微起了一阵波动。
洪武朝开国以来,东瀛的使臣来了好几拨,每一回都是空着手来、硬着头皮走,要么推说国内战乱无暇顾及,要么压根连个像样的国书都不带,桀骜得很。
朱元璋为此震怒过不止一次,可东瀛那头依旧油盐不进。
如今突然规规矩矩地递上了表文,又送还了被掳的百姓,态度软得几乎要跪在地上了。
朱元璋翻开表文看了两眼,面上的神色不咸不淡。
如瑶的目光从御座上掠过,又极快地扫了一眼班列中那个穿着亲王朝服的年轻人,随即垂下了眼帘。
朱橚将这一眼收在了眼底。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
赤勒川大胜之后,大明北疆安定,腾出了手。
吴王府募兵治倭的消息传到了海外,靖海侯吴祯的病又在好转,那个曾经横扫东南海面的骁将随时可能重新披甲。
两柄刀同时架到了脖子上,东瀛才肯低头。
御史台的言官几乎是踩着如瑶的话音站了出来。
“臣恭贺陛下,东瀛遣使修好,实乃洪武朝外交之幸事。两国既已释嫌通好,臣以为朝廷可暂缓东南沿海的用兵之议,与民休息,以彰天朝怀柔远人之德。”
“臣附议,东瀛既已遣使致歉,且送还被掳百姓,诚意可鉴。朝廷若仍大举操练新军,恐伤两国修好之谊。”
一连三四个言官出班,口径出奇的一致,都在说同一件事。
别打了。
朱标站在御座侧方,目光从这几个言官的脸上一一扫过。
换做半年之前,他多半会觉得这些人说得有理。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远人来服,天朝自当以礼相待,穷兵黩武非仁君所为。
这套道理他听了十几年,耳朵里磨出了茧子。
可刘伯温在渡口说的那番话,此刻一句一句地从他脑子里翻了出来。
言官里头确有正直敢言之士,但大部分人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绅的利益。
沿海的走私生意养肥了多少士绅,这些士绅又供养了多少言官在朝中替他们说话。
朱标望着那几个慷慨陈词的言官,目光沉了下来。
他们不是在替百姓说话。
他们在替倭寇挡刀。
朱橚站在武班的前列,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可他心里翻腾的东西远比面上复杂。
如瑶。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穿着僧袍的东瀛使臣,后来勾结胡惟庸,企图行刺朱元璋。
起因便是老朱放了渡海东征的狠话,东瀛那头急了眼,索性先下手为强。
这些人表面恭顺,暗地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锦衣卫的架子才刚搭起来,人手捉襟见肘。
可眼前这桩事提醒了他,锦衣卫不能只盯着国内的贪官污吏,对外的谍探刺探、反间防奸,同样刻不容缓。
李祺替他搭的是查案办案的班底。
可还缺另一条线,专门盯着这些外邦来使和沿海暗桩的线。
朱橚收回思绪,适时地出了班。
“父皇,东瀛使臣远道而来,诚意恭谨,递上正式表文更是洪武朝首次。儿臣以为,两国既已释嫌修好,朝廷自当以礼相待,准其朝贡,遣使回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和方才那几个言官的口径并无二致。
可朱元璋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自已这个儿子正对着他拼命地挤眼睛,挤得右边的眉毛都快飞到鬓角上去了。
朱标站在旁边,差点绷不住。
五弟这副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在大本堂偷吃点心被先生逮住后,一边嘴上认错一边朝哥哥猛使眼色的样子。
朱元璋心头一动,秒懂了。
麻痹东瀛。
这小子要把东瀛人哄舒服了再动手。
如今北疆安定,宝钞渐稳,火器改良,大明的家底比三年前厚了何止一倍。
东瀛突然低头修好,无非是看大明腾出了手,怕了。
大明岂是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朱元璋当即顺着台阶走了下来,面上堆出了少有的和颜悦色。
“甚好,甚好,远人来归,朕心甚慰。鸿胪寺好生安顿使臣,朝贡之仪依制办理。”
如瑶俯身再拜,退出了殿外。
……
使臣退下之后,殿中的气氛陡然变了。
刑部尚书开济从文班中出列,手里捧着一份案卷。
此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一部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正自持的劲头。
在朱元璋眼中,开济是刑部里头少有的靠谱人。
“启禀陛下,凤阳暴乱的首犯高峰、黄纲二人,昨夜已由凤阳府押解至京,三法司已完成初审,请陛下圣裁。”
“带上来。”
仪鸾司的校尉将两个人押进了殿中。
两人都戴着重枷,衣衫褴褛,浑身的伤痕还没结痂。
高峰被按着肩膀往下摁的时候,两条腿硬撑着不肯弯,仪鸾司的人在他膝弯处踹了一脚,才将他摁跪在了地上。
黄纲倒是自已跪了下来,可脊背挺得笔直,抬着下巴望着御座上的人。
朱元璋看着这二人,语气平淡。
“死到临头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高峰抬起脸来,被铁枷磨出血痕的脖颈上青筋凸起。
“你就是朱元璋?”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瞬。
直呼天子名讳,这是满朝文武活了半辈子都不敢碰的忌讳。
开济厉声喝道:“放肆。”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住了开济,目光落在高峰脸上。
“我是朱元璋,当今的皇帝,你是什么东西。”
高峰嗤笑道:“和你差不多,都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泥腿子。我也要过饭,也当过和尚,就是运气没你好。”
殿中的空气僵了一瞬。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
“出言不逊,念在同乡的份上,朕姑且饶你这一句。”
“你不就是东乡的重八吗?”高峰歪了歪嘴“行。我佩服你,替我们凤阳人挣了脸面。可犯在你手里,你饶过谁啊。”
“拖下去,斩。”
仪鸾司的人上前架住了高峰的胳膊。
高峰仰头大笑,笑声在殿柱之间来回撞荡,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嘴里还在笑。
黄纲跪在地上,看着同伴被拖走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
“不就是人头落地,我也去。”
他刚要起身,朱元璋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了下来。
“站住。”
黄纲的动作顿住了。
朱元璋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身后的仪鸾司校尉要上前护驾,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你可读过书?”
黄纲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龙袍的人,隔了这么近,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和眼底的纹路。
“认得几个字。”
“你那个弟兄说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何至于此。”
黄纲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我们一千二百人修凤阳城墙,四个月,饿死了一百多,生病又死了一百多,不反又如何?”
“劳役不是有粮饷的吗?”
“粮饷?”黄纲的声音陡然拔了上去,“两个千户串通一气,四个月的口粮克扣了大半,发下来的那点东西,半个月便吃完了。后头的日子全靠自已身上带的盘缠去买吃的,没带钱的只能饿着肚子干活,饿急了便吃草吃树叶子。等盘缠也花光了,去找千户讨粮饷,不但不给,还打死了我们两个领头的。你说,我们活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