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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致院西院的铳器坊里,炉火烧得正旺。
朱橚蹲在铁砧旁边,盯着老铳匠吕德福手中那片薄薄的钢条。
钢条只有小指长,两端微微弯曲,表面还带着淬火后的青黑色泽。
这是他们第十七次试制的片簧。
前十六次,要么太脆,扣动击锤的瞬间便断成两截;要么太软,弹力不足,燧石擦过火镰只冒出几粒暗淡的火星,根本点不着药池中的引火药。
赤勒川那场仗打完之后,朱橚便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火门枪的威力虽大,可点火全靠明火引燃,风大了吹走火门处的引火药,雨天这成为了烧火棍。战场上装填手举着火折子凑近火门的那两个呼吸,足够对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他捅个对穿。
因此,他要改变这个局面。
前世看过1969年的那部纪录片《威廉斯堡的枪匠》,手工复原了十八世纪燧发枪的全部制造流程。
其中最关键的零件,就是击发机构中的这片V形弹簧。
纪录片中的工匠用的是最朴素的渗碳工艺,将锻好的弹簧片埋入密封的碳粉匣中,在炉中烧透,让碳原子慢慢渗入钢材的表层,既保住了芯部的韧性,又让表面硬度拔高了数倍。
原理不复杂,难的是温度和时间的精确掌控。
吕德福将那片钢条夹在虎钳上,拇指压住末端,缓缓松开。
钢条弹了回去,发出清脆的嗡响。
弹了三次,没有断裂,回弹的幅度次次相同。
吕德福又将钢条装进了击发机构中,扣下击锤。
燧石擦过火镰的瞬间,药池中腾起了明亮的火焰。
朱橚长长地吐了口气。
“吕师傅,记好渗碳匣的封泥配比和这炉的烧制时辰,明日起按这个参数再做二十片,做成了咱们就定型。”
吕德福“哎”了声,转身摸出随身带的炭笔,趴在工案上将方才的每个步骤逐条记了下来,写完又从头默读了遍。
朱橚正要跟吕德福说下步的事,弹簧解决了,接下来该琢磨的是铳管。
眼下每支铳管都靠老匠人手工锻打卷焊,费时费力,且成品参差不齐。他前世读过惠特尼的案例,1798年那个棉花贩子拿下美军的万支步枪合同,靠的就是将零件标准化、工序拆分、分段流水作业,让不同的匠人各管各的工序,最后统一组装。这套法子若能搬到宝源局来,产量至少翻上三倍。
他正要开口,铳器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坤宁宫的女官。
“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来传话。陛下和太子殿下这几日批奏本忙得脚不沾地,娘娘说殿下明日卯时到乾清宫报到,替陛下和太子殿下分担些。娘娘还说了,殿下要是问为什么,就让奴婢回这四个字:你娘说的。”
朱橚怔住了。
他看着那位女官,脑中飞速转了两圈。
若是老爹派来的人,他能找出二十九种理由推脱,格致院的燧发枪研发到了关键节点,报馆的下期刊物还没定稿,五卫新军的开操在即,军校的章程还差三份细则没拟完。
但传话的人说的是“你娘说的”。
这四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朱橚认命地说道。
“回禀母后,儿臣明日准时到。”
女官走后,朱橚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长长地叹了口气。
“吕师傅,明日的试验你们先做着,我去宫中服役了。”
吕德福愣了愣:“服什么役?”
“苦役。”
……
翌日卯时,乾清宫。
朱橚踏进殿门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已经坐在御案两侧了。
御案上的奏本摞了三摞,最高的那摞跟他的腰齐平。
朱元璋见他进来,从奏本堆后面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来得倒准时,比你上朝的时候勤快多了。”
“母后的传召,儿臣不敢耽搁。”
朱元璋的脸沉了沉:“合着你爹的旨意你能拖三天,你娘的话倒是卯时就是卯时,半刻都不带含糊的?”
“父皇此言差矣,父皇在儿臣心中的份量,举世无双。只是父皇传召,儿臣尚可斟酌缓急,还有转圜的余地。母后传召,儿臣若是迟了半步让她不满意了,回头连转世的余地都没有。”
朱标在御案后面闷笑出声,赶紧拿奏本挡了脸。
朱元璋瞪了朱橚两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反驳,闷哼了声,抬手朝偏案方向指了指。
“那边坐,案上的蓝封是兵部的,黄封是户部的,白封是工部的,你先从兵部那摞开始批。”
朱标从御案后面抬起脸来,冲他挤了挤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欢迎入坑,自求多福。
朱橚走到偏案前坐下,看了看案上堆着的奏本,默默在心中估了个数。
八十多份。
他先用了两刻钟的工夫,将八十多份奏本按轻重缓急分成了四堆。
第一堆,纯走流程的例行公文,无需天子亲批,只消在末尾盖上“依议”的朱印即可,这类占了将近三成。
第二堆,有争议但争议不大的,需要写几句批语指明方向,让各部自行商办。
第三堆,涉及钱粮调拨和人事任免的要务,须得仔细斟酌批语措辞。
第四堆,信息不全、需要打回补充材料的,直接在封面贴条注明缺什么,发还原衙门。
分完类之后,朱橚从第一堆开始,翻开、扫读、盖印、合上、搁到已批那摞,整套流程挥洒自如,几乎没有停顿。
朱橚处理公文的方式和朱元璋完全不同。
朱元璋是逐字逐句地看,每份奏本都要反复核对引用的数据和先例,确认无误后才落笔拟旨,严谨得无可挑剔,但速度也慢得惊人。
朱橚的做法,是前世咨询公司里磨出来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