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说:“你等我。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阿依江真的来了。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车,一路颠到红山牧场。下车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硬撑着往前走。
杨威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阿依江晕车,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姐,你不用亲自来。”
阿依江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很硬:“必须来。这么大的事,我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她跟着杨威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走了几十公里的路。她的靴子磨破了,脚后跟起了水泡,但她一声没吭。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哈布力家的土炕上,沉默了很久。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炉子里的牛粪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裂缝的土墙、糊着塑料布的窗户、打着补丁的被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杨威。
“干吧。”
杨威愣住了。他没想到阿依江会这么干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她,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我支持你。”阿依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兵团这边,我帮你协调。地方那边,我去谈。政策、资金、技术,能争取的我都会争取。”
杨威眼眶有些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
阿依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别叫我姐。叫我阿依江。”
杨威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好,阿依江。”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土炕上,一直商量到半夜。哈布力也坐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嘴,告诉他们当地的实际情况——哪个季节风最大,哪条路最不好走,哪片草场最适合放牧,哪个牧民最懂养羊。
阿依江负责对接政策——她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协调的部门、需要申请的资金、需要对接的政策。杨威负责具体执行——他又翻开那个写满字的本子,把任务一条一条地拆解、分工、排时间表。张建疆负责跑腿和记录——他在旁边记了两份会议纪要,一份给杨威,一份给阿依江。
凌晨两点,杨威合上本子。
“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干。”
阿依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炉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杨威,”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混日子的。”
杨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确实是。”
“但现在不是了。”阿依江说,声音很轻,“现在你是个干事的。”
杨威没说话,但心里有些暖。那种暖不是炉火给的,是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的那种暖。
第二天,他们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解决饲料问题。
杨威联系了军垦城的专家,请他们来红山牧场看看。专家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眼镜,穿着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在红山牧场待了三天,看了草场,看了羊,取了土样和水样,然后给出了一套方案——改良草场,种植苜蓿和燕麦,搭配精饲料,科学喂养。
牧民们半信半疑。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放羊的,突然说要换方法,谁都不太敢试。
杨威就自己掏钱买了饲料,让几户牧民先试。他对哈布力说:“大爷,你先试。如果不行,损失算我的。如果行,你再教给别人。”
一个月后,试点的羊明显肥了。毛色亮了,眼神活了,走路也有劲了。哈布力摸着自家那只胖了一圈的羊,笑得合不拢嘴。
牧民们信了。
第二件事,是引进好品种。
杨威通过叶雨泽的关系,从国外引进了一批良种种羊。叶雨泽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你小子,一找我准没好事。”但骂完还是帮忙联系了渠道。
种羊很贵,一只就要好几千。兵团补贴了一部分,牧民自己掏一部分,勉强凑够了钱。有些牧民拿不出钱,杨威就自己垫上。
新来的种羊和本地羊配种,生下来的小羊明显更壮——腿更粗,毛更密,长得也更快。
牧民们高兴了。加尼別克抱着刚出生的小羊羔,在羊圈里转了三圈,嘴里喊着“贾克斯、贾克斯”。
第三件事,是销路。
这是最难的一关。杨威把军垦城的品牌模式搬过来——溯源系统、品牌包装、电商渠道。每一只羊都有编号,扫码就能看到是哪个牧场的、谁养的、吃的什么饲料、打了什么疫苗、什么时候出栏。
他把这些信息拍成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联系了几个电商平台。
第一批羊,卖给了广州的一家高端餐厅。对方是杨威在非洲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的,做餐饮连锁的,专门找高端食材。价格比本地收购价高了三倍。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哈布力正在羊圈里喂羊。他愣了半天,然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蹲在地上哭了。
七十岁的哈萨克老人,蹲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牧民们沸腾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红山牧场——从这家到那家,从这个定居点到那个定居点,从这群羊到那群羊。人们骑着马、骑着摩托车、开着拖拉机,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在哈布力家门口,喊着要加入。
杨威被围在中间,被无数双手握着、摇着、拍着。他听到有人用哈萨克语喊“热合买特”,有人用汉语喊“谢谢”,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用力地握他的手。
周边牧场的消息也来了。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急。
“杨总,帮我们也弄弄吧!”
“杨总,我们这里的羊比红山牧场的还好,你来看看吧!”
“杨总,我们等了你很久了!”
杨威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阿依江说的“那些等着改变的团场,那些盼着希望的农户”。
现在,他们真的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杨威和张建疆从红山牧场往回赶。后备箱里塞满了牧民们硬塞的东西——风干羊肉、马肠子、奶疙瘩、馕,还有哈布力非要给的一顶羊皮帽子。
车窗外,北疆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杨威心里,暖得像春天。
他开着车,突然开口:“建疆,你知道吗,我以前老想非洲。”
张建疆看着他。车窗外的雪光映在杨威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杨威想了想。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因为这里有更需要我的人。”
张建疆笑了。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个月的工作——饲料、品种、渠道、培训、资金——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只有最后一条“长期可持续发展”后面还空着。
“杨威,”张建疆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你真的变了。”
杨威也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张建疆的肩膀。
“你也变了。以前你哪肯跟我跑这种地方。”
“废话,”张建疆翻了个白眼,“以前你也没干过正经事啊。”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开着,两道车辙一直延伸到远方。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淡紫色的光,红山牧场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但杨威知道,他还会回来。
很多次。
回到军垦城,杨威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杨革勇。
杨革勇正在屋里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瓶伊力特。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自斟自饮,看到杨威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回来?不是在北疆吗?”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大概已经喝了一会儿了。
杨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爸,红山牧场的事,成了。”
杨革勇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停在酒杯上,没有端起来。
杨威把事情说了一遍。饲料怎么解决的,品种怎么引进的,销路怎么打开的,牧民们什么反应,阿依江怎么支持的。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自我表扬,就是陈述事实。
但杨革勇听得很认真。他端着酒杯,一直没有喝,就那么听着。听到哈布力要磕头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听到阿依江说“干吧”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杨威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革勇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咔嗒一声。窗外,军垦城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一群飞蛾。
然后他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威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爸敬你。”
杨威愣住了。他从小到大,没听杨革勇说过“敬你”这两个字。杨革勇对他从来都是骂、打、训,偶尔表扬一句也是拐弯抹角的。这是第一次,他爸端起酒杯,说“敬你”。
杨革勇看着他,眼眶红得像兔子。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杨威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骄傲,也不是欣慰,是一种如释重负。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阿依江她妈,还有阿依江。”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么多年了,我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就跟刀割一样。现在你能帮她,爸心里……好受多了。”
杨威心里一酸。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提到阿依江,杨革勇就会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都觉得头晕。
“爸,这是我应该做的。”
杨革勇摇摇头。他给杨威又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
“不是应该。是你愿意。”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愿意,比应该难多了。应该做的事,谁都能做。愿意做的事,只有你自己能做。”
他站起来,拍拍杨威的肩。那只手很重,但也很暖。
“威子,爸为你骄傲。”
那天晚上,杨威喝多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酒劲上来,天花板在转,灯在转,窗外的雪也在转。但他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地想着红山牧场的老人,想着那些冻得通红的孩子,想着阿依江站在风雪里说“干吧”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儿子杨成龙。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了好几个错别字,删了又改,最后发出去一句:
“儿子,爸今天做成了一件事。”
很快,回复来了。微信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什么事?”
杨威想了想。他本来想说“帮牧民把羊卖出去了”,但又觉得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一件事。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本来就很简单——就是帮牧民把羊卖出去了。
于是他回了一句:
“帮那些牧民把羊卖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杨成龙的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杨成龙和林晚晚站在伦敦的街头,对着镜头笑。伦敦是阴天,但他们笑得很灿烂。杨成龙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中文——
“爸,你是我偶像!”
杨威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笑着笑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红山牧场。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牧场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砖房,红顶白墙,窗户上装着明亮的玻璃。那些冻得通红的孩子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奔跑、打雪仗、堆雪人,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那些牧民围着他,笑得像花一样。哈布力戴着那顶羊皮帽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只又肥又壮的羊,嘴里喊着什么。加尼別克骑着马在人群外面跑来跑去,马蹄扬起雪沫,在阳光下闪着光。古丽娜尔端着一大盘手抓肉,从人群里挤过来,非要他吃。
阿依江站在远处,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就那么笑着看他。
杨威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原来,这就是他想干的事。
不是非洲,不是枪林弹雨,不是探险,不是冒险。
是这里,是现在,是这些人。
窗外,军垦城的雪还在下。雪落在白杨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兵团大院的红旗上,落在那辆破桑塔纳的挡风玻璃上。
但杨威的心里,已经春天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