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军垦城第三天,杨威就坐不住了。
“建疆,再去一趟北疆。”
张建疆正在啃苹果,差点呛着。苹果渣从嘴角喷出来,溅到桌上摊开的那张北疆地图上。他一边咳一边瞪着眼睛看杨威:“又去?不是刚回来吗?咱们的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呢!”
“这次不一样。”杨威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张建疆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冲动,是某种沉淀过的决心。他走到窗边,看着军垦城灰蒙蒙的天,“上次是去看,这次是去干。”
张建疆愣愣地看着他。窗外是军垦城最普通的街景——几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条结了冰的排水渠,远处兵团大院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认识杨威十几年了,太了解这个人。杨威说“去干”的时候,那就是真的要去干,拦不住的那种。
“干什么?”张建疆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你总得让我知道咱们去送什么死吧。”
杨威没回答。他拎起外套就往外走——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还是杨革勇年轻时穿过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张建疆看着那个背影,骂了一声,抓起自己的包跟上去。
“哎,你等等我!我连口热水都没喝完!”
两个小时后,车子已经行驶在通往北疆的荒路上。
车窗外的世界像被谁摁了暂停键。雪不是在下,是在倾泻——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老牛喘气。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只有路两侧偶尔闪过的电线杆提醒着他们还走在人类文明的边缘。
杨威开着那辆破桑塔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道什么。张建疆侧耳听了听,断断续续飘过来的词是“枸杞”“渠道”“培训”“品种改良”——全是上次在北疆调研时记在本子上的东西。
“杨威,”张建疆把双手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说,“你这是魔怔了?从北疆回来才三天,你就跟丢了魂似的。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房间里灯亮着,进去一看,你趴在地图上睡着了,脸上还印着塔城的地名。”
杨威没理他。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打滑,他握得更紧了。
张建疆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他想起三天前从北疆回来的路上,杨威也是一言不发,就那么开着车,眼睛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光。不是兴奋,也不是焦虑,更像是一个人找到了某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不敢松,又不敢攥太紧。
下午三点,他们又到了阿依江的办公室。
阿依江正在看文件。桌上摊着一摞报表,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几道被工作刻出来的细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杨威和张建疆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她把笔放下,目光从杨威脸上扫过,“这才回去几天?你俩是属陀螺的,闲不住?”
杨威没脱外套,也没寒暄。他径直走到阿依江对面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他盯着阿依江的眼睛,开门见山:
“姐,我想好了。先从最难的开始。”
阿依江挑眉。她认识杨威二十多年了——从他还是个鼻涕娃的时候就认识。她见过他逃课、打架、被杨革勇追着满院子跑的样子。她也见过他从非洲回来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杨威,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最难的?”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说看。”
“对。”杨威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发言稿,“你上次说的那些地方,哪个最穷、最难搞,我先去。”
阿依江看了他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窗外,北疆的风把雪吹成一道道白色的烟。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指尖推过去。
“塔城那边有个牧场,叫红山牧场。”她看着他,“三百多户牧民,主要是哈萨克族。草场退化,羊卖不出去,年轻人全跑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去年的数据——人均年收入不到两千块。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多度,有些牧民家里连煤都烧不起。”
杨威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草场面积、牲畜存栏量、人口结构、贫困发生率。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颗钉子,扎在他手心里。
“这里我去过。”张建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十年前去过一次,给那里送过一批救灾物资。路特别烂,开进去要三个小时,底盘磕了不知道多少次。牧民住的还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屋里和屋外一个温度。有个老大爷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我们不要东西,你帮我们把羊卖出去就行。”
他说完看了杨威一眼,欲言又止。
杨威合上文件。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就它了。”
阿依江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有人拍着胸脯说要改变红山牧场,来了,看了,拍了照,然后走了。那些牧民等了一拨又一拨人,等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威,你知道那个地方有多难吗?”她的声音低下来,不是打击,是提醒,“那里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十年的积弊。草场退化是生态问题,羊卖不出去是市场问题,年轻人跑光是发展问题。三个问题缠在一起,像一个死结。”
杨威点头。
“你知道之前有多少企业去考察过,最后都撤了吗?”阿依江继续说,语气像在念一份病历,“七家。七家都走了。最后一家走得最干脆——老板开着路虎进去,颠了三个小时,到村口看了一眼,掉头就走,连车都没下。”
杨威又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阿依江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威想了想。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想了想,而是真的在想——他想起了红山牧场那些老人的眼睛,想起了土坯房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想起了那个说“我给你磕头”的大爷。他想起自己在非洲看到的那些难民,想起他们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然后他说:“因为那些牧民还在那儿。”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辞,没有任何煽情。它就是一句陈述,像“今天下雪了”一样朴素。但阿依江听到的瞬间,愣住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但杨威看到了——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杨威和张建疆没有在阿依江的办公室里多待一分钟。他们说走就走,直接开车去了红山牧场。
路确实烂。说它是路,都是抬举了。其实就是戈壁滩上压出来的两道车辙,被雪一盖,根本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坑。车子颠得像筛糠,张建疆死死抓着扶手,嘴里骂了一路——骂路,骂天气,骂杨威,骂自己脑子进水为什么要跟来。
“杨威!你是不是跟我有仇!我上辈子欠你的!”张建疆的脑袋撞上车顶,疼得龇牙咧嘴。
杨威不说话,双手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雪光刺眼,他的眼角被晃出了泪,但他没眨。
开了三个半小时,终于看到了几间土坯房。
那些房子蹲在雪地里,像一群瑟瑟发抖的老人。土墙开裂,裂缝里塞着碎布和干草,试图挡住风,但风还是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去。窗户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发出呼嗒呼嗒的声响。屋顶压着石头,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西瓜大,怕被风掀翻。村口没有路牌,没有路灯,只有一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上面挂着一只不亮的灯泡。
杨威把车停在村口,下来一看,心凉了半截。
不是凉,是冻住了。
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脸蛋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清鼻涕,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从车上走下来的陌生人。他们穿着明显偏大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全是冻疮。最大的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一个老人走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领口处补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帽子是羊皮的,歪戴在头上,露出花白的鬓角。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找谁?”
杨威走上前,伸出手:“大爷,我们是来收羊的。”
老人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化很慢——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最后是一种苦涩的、习惯性的苦笑。那种苦笑杨威见过,在非洲的难民营里,在那些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人脸上。
“收羊?”老人摇摇头,把手缩进袖子里,“今年没人来收羊。我们的羊卖不出去。”
杨威心里一沉。那一声“没人来收羊”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
张建疆在旁边小声说:“你看,我说吧。这个地方——”
杨威没理他。他继续问:“大爷,你们有多少羊?”
“我家有八十多只。”老人说,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羊圈,“村里多的有上百只,少的也有二三十。加起来上万只,全压着。越压越瘦,越瘦越卖不出去,越卖不出去越没钱买饲料,越没饲料越瘦。死循环。”
他说“死循环”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标准的汉语,咬字很准。杨威后来才知道,这个老人叫哈布力,年轻时上过汉语学校,当过村里的会计,是红山牧场少有的能说流利汉语的人。
杨威看着那些土坯房,看着那些冻得通红的孩子,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上,落在他那件磨出线头的军大衣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哈布力,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大爷,能带我看看你们的羊吗?”
哈布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羊圈走。杨威跟在后面,踩着他踩出来的雪窝子。
羊圈是用铁丝网和木桩围起来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羊确实多,但都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毛色暗淡,眼神呆滞。草场退化,饲料不够,羊长不肥。地上撒着一把干草,黄得发黑,羊都不太愿意吃。
杨威蹲下来,抓了一把饲料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走到一只羊旁边,摸了摸它的皮毛——粗糙,干涩,像摸一张砂纸。他又看了看羊的蹄子和牙齿,动作很熟练。
张建疆在旁边看着,有点意外。他不知道杨威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杨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建疆,”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记一下。”
张建疆掏出本子,哈了口气,笔尖抵在纸上。
“第一,饲料问题。得找专家来看看,能不能改良草场,或者搭配精饲料。现在喂的这东西,连羊都不爱吃,怎么可能长肉?”
张建疆刷刷地记。
“第二,品种问题。”杨威蹲下来,掰开一只羊的嘴看了看,“这羊的品种不行,长得慢,肉也不够好。你看这体型,出肉率太低。得引进好品种,用良种公羊配种,改良后代。”
张建疆继续记。
“第三,销路问题。”杨威站起来,目光越过羊圈,看向远处的雪山,“这个我来想办法。”
哈布力在旁边听着,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那种亮不是突然迸发出来的,是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终于有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蹿了上来。
“你……你是真来收羊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杨威转过身,看着哈布力。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破碎的希望。他知道这种希望有多脆弱,也知道如果这次再让它们破碎,可能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大爷,”他认真地说,一字一顿,“我不是来收羊的。我是来帮你们把羊卖出去的。”
哈布力愣了半天。雪落在他的羊皮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他突然弯下腰——不,是要跪下去。杨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起来。
“大爷!别这样!”
“小伙子,你要是能帮我们把羊卖出去,我给你磕头!”哈布力的声音沙哑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你不知道,我们等了多少年……等了多少年啊……”
杨威扶着他,感觉那双干瘦的手臂在发抖。他心里堵得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大爷,我不是来要你们磕头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你们的羊不该烂在这儿。”
那天晚上,杨威和张建疆没走。
他们住在哈布力家里。房子不大,就两间,外间是厨房兼客厅,里间是卧室。土墙,泥地,屋顶上糊着报纸,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炉子里烧着牛粪,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羊膻味、牛粪味、馕的香味混在一起。
哈布力让他们睡里间的炕,自己睡外间。杨威坚决不肯,最后三个人挤在炕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
牧民们听说有人来了,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有的坐炕沿上,有的蹲地上,有的倚着门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有的说汉语,有的说哈萨克语,哈布力在旁边翻译。
杨威问了很多问题——羊的品种从哪儿来的,饲料在哪儿买的,草场什么时候开始退化的,往年羊卖给谁,价格多少,牧民们有什么想法。
一个叫加尼別克的年轻人说:“以前有人来收过,给的价钱低得不像话,一只羊才给三百块。我们养一只羊的成本都不止三百。”
一个叫古丽娜尔的女人说:“我们想自己卖,但是没有渠道。拉到县城去,人家不收散养的,说要什么检疫证明,我们办不下来。”
一个叫托合塔尔的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这片草场能没过膝盖。现在你看看,草根都露出来了。羊没得吃,我们也没办法。”
杨威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张建疆在旁边疯狂地记,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冻得发僵,但还是不停地写。
凌晨两点,人才渐渐散了。杨威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把今天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检疫、品牌、物流——每一条都是一个坑,每一个坑都得填。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里走。
红山牧场很大,一个牧场就是一个乡。他们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最远的一个定居点在一条河谷里,开车进不去,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才到。那户牧民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去城里打工了,三年没回来。老两口养了五十多只羊,瘦得像狗,但老太太还是把仅有的几个馕拿出来招待他们。
每天晚上,杨威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品牌、物流、政策、培训——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他的字很丑,像蚂蚁爬,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
第四天晚上,他们回到哈布力家里。
哈布力煮了一锅羊肉,非要他们吃。羊肉是唯一一只还没瘦成骨架的羊,哈布力本来留着过年吃的。杨威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吃着吃着,哈布力突然说:“小伙子,你是兵团的人吧?”
杨威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哈布力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地图:“我看你走路,像当兵的。腰板直,步子稳,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我年轻的时候,也给兵团放过羊。那时候兵团的干部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杨威心里一动。
“大爷,您放过羊?”
“放过。”哈布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时候兵团刚成立,到处都在搞建设,缺肉吃。我们给兵团供羊,一供就是好几年。后来兵团自己养了,就不要我们的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雪。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和几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
“几十年了,我们再也没和兵团打过交道。”
杨威沉默了。他端着茶碗,没有喝。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感觉到。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躺在炕上,盯着头顶发黄的报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兵团和地方之间,到底隔了什么?是路太远?是政策不通?还是人心里的那堵墙?
第二天一早,他给阿依江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阿依江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姐,我想在红山牧场搞个试点。”
阿依江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找红山牧场的资料。
“什么试点?”
“兵团和地方合作。”杨威说,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很清晰,“兵团有技术,有渠道,有品牌。地方有资源,有劳力。两边合作,把红山牧场的羊做起来。兵团出技术和标准,地方出羊和人力,一起做品牌、找市场。”
阿依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很长,长到杨威以为信号断了。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她终于开口了。
“知道。”
“你知道以前也有人试过,都失败了吗?”
“知道。”
阿依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杨威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克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