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入春,但寒气并未散去。
而最让人感觉混身冰凉的,还是人心。
此时的荆州张府,所有人都感受到府外那股噬人般的恶意。
自从张居正死后,一开始,整个湖广官场的官员几乎都来了。
无论如何,张居正曾经是首辅,还是当今皇帝的老师,这点面子还是要有的。
可之后,随着京城旨意下来,得知父亲的谥号是文忠,而非绝大部分人以为的文贞,甚至是文正,态度就悄然发生了变化。
人走茶凉,或许就是如此。
张家兄弟虽然有不满,但还是隐藏的很好,并未有丝毫表露。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荆州内外似乎一切照旧,已经没人还记得这位曾经给荆州带来荣誉之人。
只是,正旦刚过不久,张府内外还笼罩在老爷去世和新年喜气这种混杂的,难以言述的氛围时,府外忽然出现大量官军。
他们并没有对府里做什么,但就是在府外架设起一道岗哨。
府里下人进出,只要不携带大量物品,就只是简单登记放行。
而府里主子出门,官军不仅要登记,还会派人跟随,似是怕他们跑掉般。
此时的湖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已经收到京城的命令,盯住张府,防止他们转移赃物。
于是,才有了这一出。
张敬修、张嗣修和张懋修这三位年长的公子,自然马上聚在一起商议。
可惜,现今朝堂局势大变,并未如其父亲所想那般,他们已经失去了京城的庇护。
实际上,在官军出现在府外时,他们就已经所觉悟。
甚至,他们还知道应该是谁在操作这些事儿。
父亲当初的很多政令,虽然于国有利,但得罪人太多了。
不过,虽然心里有些恐慌,但张敬修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现在三兄弟中他最年长,府中事务自然也是他做主。
他只是开口劝导家中人安心,毕竟在京城里,父亲还有好友在,他们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虽然,在张敬修心里也很是埋怨魏广德,这可是父亲临终是反复念叨的名字。
张居正其实并非对危机一无所知,只是敌人太多,他也不知道对方会从何处下手。
故而,张居正到最后,也只能把宝押在魏广德和潘晟身上,寄希望他们能挽救自家命运。
魏广德在皇帝那里有些脸面,而潘晟因为刚直在百官面前也有反驳的底气。
只要他二人在朝,就算有人试图攻击他,应该也能周旋一二,化解风波。
只是他没想到,潘晟甚至连京城都没进,就被迫辞官返回家乡。
不过,张家在湖广的关系网还是有的,自然也搞清楚了状况。
有人用被废的辽王案为引子,攻击张家在辽王被废后,没收王府财物时贪没资财。
京城流传说张家霸占王府府邸,自然是不可能的。
如果张家真敢抢王府,地方官府首先就要被治罪。
很简单,王府的建造规制,就不是非宗室成员能够住进去的。
真要霸占王府,那和造反无异。
只不过,对于张家是否有隐没王府财物,张敬修也不敢确定。
毕竟,那些年他虽父亲在京城备考,并不知道家里是否有参与瓜分辽王府财物的事儿。
只不过,这次由张敬修、张嗣修主导的,对家产的秘密清查,确实发现府中库房存放了大量金银。
累计白银十余万两,金数千两。
除了这些黄白之物外,还有大量珍宝,有龙眼珍珠和其他财宝数十箱之多。
张家是什么人家,自然并非传统的士绅家族。
虽然张家有世袭的千户官职,但并不在他们这一房。
只能说,因为亲族关系,张家得到主家帮助,包括他爷爷张镇,当初能够加入辽王府护卫,也算是主家为其家族谋的一条活路。
所以说,以张家的正当收入,自然不可能有如此之多的资财。
那些财宝,自然就是张居正在世时收取的礼物。
不过,张敬修在查阅所有账簿后,还是可以确信,这些财宝绝非来自辽王府。
不得不说,张敬修的谨慎。
毕竟,当初查封辽王府,确实是隆庆皇帝授意张居正进行的。
张居正和内廷的人一起,完成了对辽王府财物的查抄登记。
“坏事了,府中这么多财物,实在难以说清楚来源。”
密室里,张敬修和张嗣修,张懋修相对而坐,小声说起此事。
“不是没有发现有辽王府的财宝吗?他们凭什么还要对我们下手?”
张懋修不满的说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嗣修无奈的说道。
他已经想明白了,张家有没有涉及辽王府财物其实不重要,人家就是想以此为借口,查抄张府。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父亲当初在内阁任上那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财物就是说不清道不明来源的赃款。”
张敬修也是苦恼的说道。
大明官场很多事儿,大家私底下做,但是都不敢曝光。
因为,这些事儿都见不得光。
你能说谁谁谁给自己送了多少礼物吗?
张居正身处内阁,每年要收到同僚多少礼物,根本就难以计数。
对方正是想到这点,只要能找到由头查抄张府,张家必定有大量无法说明来源的财物。
不需要证明这些财物来自辽王府,当今也会认为就是。
除非,张家拿出这些财物的来源,但这势必牵扯出整个官场。
张家,也就等于自绝于士林了。
做官的人,很多时候不是说你想不想要贪污受贿,而是你不得不接受这些礼物。
都是礼尚往来的事儿,只是总归收的比出去的多。
多年下来累积的,就不是一笔小钱。
此时,张敬修倒是有点佩服魏广德。
就算有人也以类似理由攻击他,魏广德也能拿经商说事儿。
他参与的不少商会,不仅赚钱,还是大赚特赚,特别是其中参与海贸的商会,更是日进斗金。
当初许多人对海贸还不熟悉的时候,魏广德就已经深度参与都月港开海中,为此甚至把劳堪调动福建,为月港开海保驾护航。
现在看来,他的做法才是最通透的。
最起码,他有充分理由解释府中财产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