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方才那番关乎两个世界安危、涉及自身命运的沉重对话,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长久的沉默在无声弥漫。
最终,还是苏凌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惊骇与沉重一并吐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我知道了......”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以你我现在的实力,正面抗衡策慈,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为今之计,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绝不能让他的计划得逞。”
“而阻止他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我——这把他缺失的‘钥匙’,绝不能落入他手。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也好,巧言令色也罢,甚至将来可能撕破脸皮强行动手,我苏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踏进他两仙坞的门,更不会心甘情愿去做他那劳什子的‘钥匙’!”
浮沉子看着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稍安,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紧张的气氛,用一种带着几分侥幸、几分自我安慰的语气说道:“其实......往好处想,或许也没我们想的那么糟。策慈那老东西,虽然行事偏激,野心勃勃,但也许他对那个蔚蓝色星球,真的只是好奇,只是想过去开开眼界,看看那个科技昌明、光怪陆离的时代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体验一下咱们那边的‘精彩’。未必就真存了要过去称王称霸、甚至毁灭什么的心思......”
苏凌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也许吧。但愿他只是个充满了好奇心的老学究,想过去搞搞‘异界旅游’。”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道:“但牛鼻子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将你当作工具、用近乎摧残的方式‘催熟’,并且持续监视另一个世界,将其力量视为‘大道显化’、一心想要‘夺取占有’的人......真的会只是个单纯的好奇宝宝吗?”
浮沉子被苏凌问得一窒,脸上那点勉强的轻松顿时垮了下去,低声嘟囔了一句。
“道爷就不能往好里想想,给自己点安慰么......”
他叹了口气,知道苏凌所言才是更接近残酷的现实。
不过,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稍微振作了一点,看向苏凌,压低声音道:“不过,苏凌,你也先别把弦绷得太紧。道爷从策慈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里,还摸到了一点别的线索。”
“似乎......即便他真的凑齐了你和我在这两把‘钥匙’,成功打开了那时空隧道,他想顺利通过,去到那边,也还缺了点什么,或者说,还有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限制着他。”
苏凌心头一动,立刻追问道:“是什么条件?”
浮沉子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策慈曾无意中透露,以你我二人为媒介,引动星辰阁之力,或许能够强行撕开一条连接两界的‘裂缝’,也就是他所说的‘道路’。”
“但是,想要让这条‘道路’稳定到足以让人安然通过,并且维持足够的时间,不仅仅需要钥匙,还需要钥匙......足够‘结实’。”
他见苏凌露出疑惑的神情,进一步解释道:“按照他的说法,在开启通道的整个过程中,我们这两把‘钥匙’,也就是你和我,需要承受双倍、乃至更多的星辰之力的狂暴冲击,以及时空乱流本身的恐怖撕扯。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从头到尾,在整个通道维持期间,都活着!”
浮沉子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一旦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两人中有任何一个撑不住,因为无法承受那恐怖的星辰之力和时空引力而死去,那么以我们为根基构建的通道,就会瞬间崩塌、消失。而已经进入通道,或者说身在通道中的人......”
他做了一个消散的手势道:“......也会随着通道一同湮灭,尸骨无存,魂魄难寻。”
苏凌瞳孔微缩,这确实是一个极其致命的条件限制!
这意味着,即便策慈抓住了他们两人,开启了通道,他自己也并非高枕无忧。
苏凌和浮沉子的生死,直接关系到策慈的安危!这无疑给策慈的疯狂计划套上了一个紧箍咒。
“而想要在那种狂暴的力量撕扯下活下来,并且持续维持通道稳定......”
浮沉子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庆幸,又像是无奈。
“据策慈判断,至少需要拥有......无上宗师的体魄、修为和神魂强度,才有可能做到。策慈是无上宗师,但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所以他不能自己做钥匙......”
浮沉子看向苏凌,语气带着点侥幸道:“还好,你我现在,都还不是无上宗师。我是九境大圆满,看似只差临门一脚,可这半步,犹如天堑,不知何时才能迈过去。”
“你呢,虽然更接近一些,不过也是伪宗师境而已。所以,在策慈看来,我们这两把‘钥匙’目前还是‘不达标’的‘残次品’或者‘半成品’。”
“他就算抓到了你,也无法立刻进行他那宏大的‘穿越’实验,除非他愿意冒着通道崩塌、自己也可能灰飞烟灭的巨大风险。”
浮沉子说到这里,甚至扯出了一个有些滑稽的坏笑,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所以啊,苏凌,从这个角度看,咱们暂时还是安全的。只要咱们一天不成无上宗师,策慈那老怪物就算心急如焚,也得憋着!他非但不敢把我们往死里逼,说不定还得想法子好好‘保养’我们,免得我们这两个‘易碎品’提前嗝屁了,断了他的念想。哈哈!”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拍了拍苏凌的肩膀,用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眼神看着他,调侃道:“要我说,咱们就得把这‘不成无上宗师’的宗旨贯彻到底!”
“特别是你,苏凌,千万别想着去突破什么宗师境、无上境了。安安稳稳当你的‘伪宗师’,吃嘛嘛香,活蹦乱跳,离两仙坞远远的,策慈就拿咱们没辙!”
“咱们就能一直平安无事,这多好啊!何必去追求那劳心劳力、的无上宗师境界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在浮沉子看来,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佳“护身符”。
不成为无上宗师,就等于握住了让策慈投鼠忌器的把柄,安全系数大增。这简直就是躺着都能赢的“消极防御”妙计。
然而,出乎浮沉子意料的是,苏凌听完他这番“高论”,非但没有露出深以为然、点头赞同的神色,反而缓缓地、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你的想法,或许能求得一时安稳,但绝非长久之计,更非我苏凌所求之道。”
浮沉子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啥?苏凌,你脑子被门挤了吧?还是被策慈的实力吓糊涂了?”
他指着苏凌,语气又快又急,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当无上宗师,咱们就能平安!当了,反而可能是催命符!策慈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控制咱们,把咱们当成他穿越时空的‘人肉电池’加‘一次性钥匙’!这道理多简单明了!”
“你倒好,放着安安稳稳的好日子不过,非要上赶着去追求那虚无缥缈、危险至极的无上宗师境界?”
“你这不是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往那独木桥上挤,还是自己主动把脖子往铡刀
浮沉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凌脸上了,一副恨不得抽苏凌俩大耳刮子,好让苏凌清醒清醒的神情。
浮沉子带着几分赌气和不服,又嚷嚷道:“再说了,怎么就不是长久之道了?啊?苏凌你说说,道爷我跟你,只要咱们铁了心这辈子不突破那劳什子无上宗师,他策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隔着八百里地给咱们灌顶不成?”
“他凑不齐两把‘合格’的钥匙,他那狗屁倒灶的‘返乡大计’就永远只能是个屁!这不就结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逍遥逍遥,离他两仙坞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他再厉害还能把整个大晋翻过来找咱们俩小虾米?这多安稳,多长久!你这家伙,非得自己往火坑里跳是不是?”
“你特么要想死,可别拉着道爷我给你当垫背的!道爷我还没活够呢!”
苏凌看着浮沉子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是浮沉子很少见到的严肃。
“浮沉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被动了。”
苏凌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静室的空气中。
“你说的没错,策慈现在想要实现他的野心,需要两个条件,第一,凑齐你我这两把‘钥匙’;第二,你我的修为至少要达到无上宗师境,能够承受开启通道时的恐怖压力。两者缺一不可。”
“所以你觉得,只要我们修为停滞,永不突破,他就永远奈何不了我们,他的计划就永远无法实现,对吗?”
“对啊!这不明摆着吗?”浮沉子梗着脖子问道。
“但这只是‘现在’!”
苏凌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
“这只是策慈‘现阶段’基于他对星辰阁、星辰断以及那神秘星辰之力的‘现有认知’和‘现有掌控能力’,所得出的结论!可你想过没有,时间是在流逝的,而策慈,从未停止过他对星辰阁的疯狂研究!”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冷峻。
“可一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后呢?以策慈的心智、毅力,以及他对那个世界的渴望,他会停止探索吗?不会!他只会更加疯狂、更加深入地去研究星辰断的奥秘,去挖掘星辰之力的更多用途,去试图理解、甚至掌控那条连接两界的‘道路’本身!”
苏凌的语气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重。
“万一,我是说万一,在未来的某一天,随着他对星辰之力和时空奥秘的理解达到一个全新的、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他忽然发现,开启通道的条件降低了呢?”
“或许他找到了某种替代品,不再需要你我这样特殊的‘钥匙’;或许他改进了方法,不再需要‘钥匙’本身拥有多高的修为,只需要某种特殊的仪式或物品辅助;甚至......或许他最终能绕开‘钥匙’,直接用星辰阁本身的力量,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手段,强行破开时空壁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