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八的死,我仔细想来,不解之处,实在是太多了。”
方彻默默的听着。
“惊神宫三千剑客,完全凝魂一体。这些人乃是白惊的亲兵。体内也有五灵蛊。进入阴阳界,他们中无人进入。而是被白惊留在外面了。亲兵不进去提升?这是我第一个不解。”
“这么多年,他一直秘密操练一个剑阵,对这三千剑阵,珍视到了极处,甚至不允许减员!”“自从我们进入阴阳界走了之后,这三千剑客,就开始了对几乎是整个唯我正教的杀戮!”“不仅是神京。”
“周边所有大城,都被他们杀了一遍。就象是急切赶工那样的杀!那是一种杀晚了都没有机会杀的急迫。”
雁南痛苦的闭上眼睛:“他们将整个唯我正教,都清洗了一遍!”
“在我回来之后,我一直想不通;白惊虽然向来嗜杀,但却也没有这样残酷过!杀的有些过分了!这是我第二个想不明白。”
“然后白惊不管到哪里,都带着这三千剑客!近乎是形影不离。这是第三不解。”
“在我回来之后,说起对大陆守护者开战,第一个请战的,是白惊!他要带着这三千人上战场。说要给守护者一个厉害瞧瞧!”
“但阴阳界之后白惊实力反而成了兄弟们之中最低的,面对从阴阳界大幅提升后的守护者如何能胜?所以我当然没同意,严词驳回。白惊因此和我大吵一架。”
“而白惊向来是负责祭祀天蜈神的,他对神念是否是有感应?这个我说不好。”
“然后神女峰的事情爆发,白惊理所应当前往处理这件事。因为他的冰灵寒魄最适合。他惊神宫别的人都没带,就只带了这三千前往。”
“然后大部队,加之御寒烟带的人,雁北寒的人,一起去的,合计一万五千人!”
“但白惊别人都不管,甚至没有统御大部队,直接带着三千人先行。这件事,当时就有点怪异。”“大阵完成之后,御寒烟带着一万二千人回归教派。说是白惊让他带人回来的。说这么多人留在那边已经无用。所以白惊把他赶回来了。”
“事实证明这么多人留在那边的确无用。但是既然要大部分人都让御寒烟带回来,那三千人为何不一起带回?留下那三千,也是无用啊。这是第四个不解。”
“蛇神一击,冰天雪重伤能活,白惊就能活,但偏偏死了,死的魂魄都散了。第五不解。”“临死露出胸前伤口,提醒我们他心死。虽然能说得过去,但很勉强。不过当时巨大的悲痛掩盖,人毕竟已经死了,不理解也是死了。所以只能接受。这是在强迫我们接受他的死。为何强迫?第六不解!”“还有残馀那六十人,都已经恢复了,却非要寻死。而且是在大哥已经交代我“让这六十人好好活着、惊神宫火种不能灭’的情况下,依然坚决尽忠自戕!虽然看上去忠心可嘉可以理解,但是毕竞决绝的让人有些意外:一位总教主,八位副总教主的命令,居然根本不听一意孤行?这是第七不解。”
“正常情况下,这绝不可能发生。除非,白惊提前有安排。缺了这六十人,剑阵不成型!”雁南声音悠悠。
“本来这些不解,我都压住了或者根本没有考虑。但是你晚上去找我问白惊儿子的事情,又告诉我了地心藕的事情,我就反而被你提醒了。”
“地心藕可以保证白惊在任何情况下不死!死了都能复活,偏偏死了!复活机会都不给,第八不解!”“我找了大哥问。”
“大哥说地心藕可以复活大嫂。”
“白惊吃了这地心藕,一个半月,早消化了。也就是说他具备所有不死的条件。”
“那一战,最不应该死的人就是白惊,可是他偏偏死了。”
“在你展现出炼化五灵蛊的实力之后,炼化到圣君五重,白惊曾经跟我说,时间不够!对此我以为他说的是全体的五灵蛊炼化时间不够,所以我也觉得时间不够。这句话是正常的。但现在想起来,他说的时间不够,不是说的全体,而是他自己。”
“他自己需要在天蜈神到来的那一瞬间炼化五灵蛊才能去迎战天蜈神,但是那样,时间不够。所以他必须要提前!”
雁南的语速非常慢。
但是,很流利。
这并非是一边说一边思考,而是雁南早就思考成熟,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
“而大哥到来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那就是没有搜到残魂的存在。在当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若要死的透了,那就是将本源和灵魂神识一起爆炸,才能发挥最大实力。但死的也够彻底。所以在当时看来,应该是全爆炸了,所以搜不到也是属于正常。”
“但现在想来,这就很不对了。”
“所以综上,白惊恐怕是把我们所有人都耍了。”
雁南轻轻叹口气。
方彻默然听着,雁南说到这里,他基本已经全部明白了。
心头一震,想起来白惊最后的命令:“摧本源,绝命途!凝精血,化剑阵!”
然后才想起来这个命令有一点古怪之处:白惊没有下令爆神魂!
既然都决定要全体赴死拼命,却没有下令爆神魂!
方彻浑身剧烈一震。
但还是很不解:“但蛇神一击这样的事情,白副总教主怎么会提前知道?从而做出来这等决绝应对?”“他不需要提前知道任何事。他只需要随时随地带好他需要的所有人就可以。任何战场,他都可以带着这三千人赴死!”
“蛇神一击,有或者没有,对白惊来说,都是一样。有,最好,没有,就另找机会。死在守护者手里死在蛇神手里死在神鼬教手里,对白惊来说,并没什么两样。怎么也能死!死就是他的目的。”雁南一股浓浓的伤心升起来:“在大哥来到教派的时候,他郑重其事的托付大哥,以后要照看好夜魔。但是,他自己本身就是你的绝佳靠山,有什么人是白惊在唯我正教保不住的?为何要拜托大哥!?”方彻心头一震。忍不住鼻头一酸,流泪的感觉再次升起。但他死死的忍住。
静静地听着。
“所以白惊早就做好准备。他现在是提前开赴战场了。”
雁南怆然道:“提前摆脱了五灵蛊,带着他的决死剑阵,用灵魂的方式,带着无尽杀戮的血煞之气,开赴战场,并且在天蜈神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有充足的时间,做好一切的准备!在天蜈神到来的时候,给予绝杀一击!”
“那六十人也是一样,而那六十个人也是唯一白惊没有想好的事,冰天雪提前上冲,让蛇神一击力量不足,所以,竞然有六十人竟然活下来了。缺了这六十人,剑阵不成。所以那六十人宁可抗命,也要自戕前去!”
“因为白惊的决死剑阵在等他们!”
方彻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感觉心头震动,如翻江倒海。
那六十人其实已经说漏了嘴:归队!
他们要归队!
但自己当时,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雁南怆然道:
“彻底摆脱了五灵蛊,没有了肉身,他们就没有了任何桎梏!”
“这就是我兄弟的准备!”
“他说过为兄弟们抵挡天蜈神,那就一定会做到!这就是白惊!”
“但是这件事他只能自己做,他不敢和我们说。”
“因为我们不会舍得。”
“因为这样做,哪怕最终击杀了天蜈神,但白惊却也是永远都回不来了!对于这人间红尘来说,他还是等于已经死了!”
“因为他要蛰伏着,一直操练生前的剑阵,熟悉灵魂的一切战斗方式,而且,只能出手一次!”“与天蜈神之战,大陆胜也好负也罢,人间存在也好不存在也罢,但白惊终究是永远都没了。”“如果我们能活着,撑到天蜈神来的那一刻,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因为那个时候,受天蜈神神念牵引之下,他会出手!做出最后一击!”
雁南闭上眼睛,泪水无声落下:“兄弟!你让哥哥我,说你啥才好?!”
方彻沉默的站着。
突然感觉心湖怒海波涛万丈。
白惊。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白祖居然是如此。
他抵挡了蛇神一次,他还要抵挡天蜈神一次!
拖延了蛇神脚步,还要干天蜈神!
方彻仿佛看到白惊白衣飘飘,绝情冷傲的负手而立:我说过,我要为兄弟们抵挡天蜈神的!老子要干俩神!!
方彻心中默默的给出三个字:真牛逼!!
“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所以进入阴阳界的时候,他拼着翻脸也把辰孤送走了。”
“而在这个时候,大哥给了他冰玄魄。给他增加了一重底气。他就更加按耐不住了!”
“而最后一个半月前,你给了他地心藕,更加让这个混蛋感觉自己羽翼丰满了。他妈的!”雁南流着泪怒骂一声。
方彻心头重重的震动了一下。
想起来自己给白惊地心藕的时候,白惊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快乐,甚至露出来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温情…现在才终于明白:白惊不单纯是感动满足的问题,还有一种“大局已定如虎添翼’的得意!老子终于可以死了!
方彻心中一酸,喃喃道:“那我给白祖师地心藕,反而是害了他老人家?”
“不。”
雁南恨恨道:“哪怕没有冰玄魄,哪怕没有地心藕,哪怕白惊始终停在半步修为那种层次,他也早就打算这么干了!因为他大肆屠杀教派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会有冰玄魄和地心藕的存在!”
“你和我大哥,才真正是帮了他大忙,给他壮行了。”
“如果没有你给地心藕,白惊这一局,我们就将会一直被蒙蔽到天蜈神来的这天。而你的地心藕提供了他不可能死的证据。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算。”
“白惊也想不到,会有个后辈给他这种神也要觊觎的宝贝吧。所以他这个破绽,是你造成的,幸亏有你!”
雁南转头,看着方彻,道:“夜魔你现在知道白惊为何到最后露出胸口的那个洞口吗?”
方彻茫然道:“为何?”
雁南充满了感怀的说道:“那不是给我们看他儿子的叛逆,而是在告诉我们,当年的伤,已经没有了。他的夜魔已经将他的心口填补了。如果是为了他儿子,正如你那天所怀疑,过去太久,他已经不想提。”“之所以露出那个伤口,是因为,他此生无憾了。因为他儿子制造的伤,有另一个人用真情的大地的心给他补了!”
“他去掉了那个伤口,然后才是真正完整的走了!”
方彻心中一震。
壑然抬头。
突然间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雁南长长叹息一声,抬头看着四周祭祀殿的所有摆设,喃喃道:“夜魔,你知道不,现在白惊一定就在这里藏着,我们在哭,这个王八蛋却在看着我们笑。”
“笑我们被他耍了!”
雁南咬牙切齿的伸出手指,环指着周围所有摆设,愤恨到了极点的大骂:“白老八!你他娘的就是一个纯种的王八蛋啊!”
方彻心中一震。
急忙抬头看向四周,眼神中带着渴望。
四周寂寂无声。
雁南一边流泪,一边跺脚咬牙痛骂不已。
骂到最后,突然捂住脸,老泪纵横:“你倒是和我说一声啊!你倒是再和兄弟们聚几天啊!你这王八蛋!你走的真特么轻松!你有心机,你有智谋,你有决心,你是个狠人!可是你他妈的也太狠了吧!太狠了吧!”
“你自己对家族不关心,你扔下也就扔下了,但这万丈红尘,无上权势,巅峰地位,毕生心血,心上弟子,手足兄弟!你这没良心的王八蛋,说扔你就全扔了?!!”
“全扔了!妈的老子猜出来你这王八蛋的算计还必须要帮你瞒着!你他妈的!你是个什么没心没肺的王八蛋!”
方彻心中悲痛不能遏制。
但是心目中所有疑团,却也全部都瞬间解开了。
完全明了。
原来如此。
白惊负责祭祀,要扛起天蜈神的第一波攻击,保全其他兄弟一一但白惊明显不满足这点一一他体内有五灵蛊,容易受天蜈神所制,面对天蜈神战斗必须摆脱才能发挥最高战力一一等方彻来不及,就算是方彻现在具备了为白惊炼化五灵蛊的实力,白惊也认为实力不够一一欲要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先摆脱肉身一一但兄弟们不会允许,而且半步修为白惊没什么把握,神魂是否足够硬?一阴阳界出现了,兄弟们都进去提升一老白放心了,认为自己可以离开了,兄弟们实力都那么高,我成了垫底的反而成了累赘,所以我要去能发挥我最大作用的地方一一安排了所有事一一杀戮天下凝聚血煞灵一一聚三千血煞战阵一一找机会摆脱肉身带着三千剑客壮烈战死一一以灵魂层次潜入,等待弑神。
至此,瞒过所有人,计划成功。
这件事,必须要绝对保密。
所以他对谁都没说。
若不是方彻感觉到不对劲来找雁南问话,那么一切都会蒙在鼓里,一直到天蜈神降临那天。所以白惊的计划已经是大功告成一一唯三有可能知情的三个人,方彻雁南郑远东,都不会说。说了就坏了。其他副总教主动不动就往祭祀大殿跑。
谁不想来陪陪兄弟?
方彻深深叹了口气,他能明白雁南的悲痛,实际上,虽然明知道了白惊的计划,还是一样的悲痛,甚至是更加的悲痛。
因为,计划成也好,不成也罢。
白惊终究是回不来了!
永远都回不来了!!
也不可能再对活着的人有任何回应。对活着的人来说,他就是已经死了!
他的肉身已经陨灭在神女峰。
他的灵魂终将抿灭于与天蜈神之战!
生前剑寒天下!
死后气贯长虹!
白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