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的脚步在韦恩庄园的橡木长廊里显得格外沉静，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被厚重的波斯地毯吸去大半，却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布鲁斯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僵硬如铸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三年前蝙蝠车失控撞进庄园时留下的，至今没修。亚瑟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黄金三叉戟横放在膝头，刃尖垂落，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微微晃动的暗影。邢菲燕靠在壁炉边，指尖捏着一枚银色打火机，反复开合，咔哒、咔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秒针一样精准地切割着沉默。没有人开口。不是不想，而是所有能说的，都已在国会山那场荒诞的对峙中耗尽了。他们不是败给了逻辑，而是败给了惯性——一种比海啸更汹涌、比氪石更致命的社会惯性。它不讲道理，不惧威胁，甚至不记得自己刚刚淹死过谁。“所以，”戴安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壁炉里将熄的余烬猛地跳了一下，“天眼会……不是个组织，而是一套程序。”布鲁斯没有回头，只是颔首：“一个自运行的舆情反馈闭环。它不生产观点，只放大回音。当七个人同时说‘民主必须用子弹浇灌’，系统就认定这是共识；当一百个智库报告指出亚特兰蒂斯与亚马逊的冲突纯属主权纠纷，它自动归类为‘反民主噪音’，降权处理。”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连‘天眼’这个词，都是他们自己起的。讽刺的是，他们真以为自己在看世界。”亚瑟冷笑一声，三叉戟在掌心缓缓转动：“所以我的怒潮，你的恐惧，戴安娜的神力，邢菲的……那种能让人心跳骤停的凝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两股‘民主阵营’内部的战术摩擦。就像两个拳手在擂台上互殴，裁判只顾数分，从不问拳套里塞没塞铅块。”邢菲燕终于合拢打火机，抬眼看向亚瑟：“你刚才在国会山想掀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哪怕你真把海水灌进参议院穹顶，第二天《华尔街日报》头条写的也是——‘亚特兰蒂斯激进派试图以水力手段推动美式民主落地，此举或将加速跨大西洋民主整合进程’？”空气凝滞了一瞬。布鲁斯缓缓转过身。他没穿战衣，只是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磨损得发白，眼下是两片青灰。他看着邢菲燕，目光锐利如X光：“你查到了什么？”邢菲燕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边缘已起毛。她没展开，只用拇指压着折痕：“三个月前，佛罗里达州海岸警卫队第七特勤组，向三个不同渠道发送过同一份加密坐标。内容只有两行：‘目标：天堂岛北纬23°17′，西经68°22′’；‘备注：确认非军事设施，建议列为‘潜在民主输出障碍’’。”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深海寒流，“发送时间，是你第一次公开宣称要‘净化陆地’的前四十八小时。”戴安娜的呼吸一滞。她认得那个坐标——那是亚马逊族圣泉所在的隐秘山谷入口。不是军港，不是兵营，是她们为新生儿举行初啼仪式的地方。亚瑟的手指猛地收紧，三叉戟嗡鸣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但他没起身，只是死死盯着邢菲燕：“谁授权的？”“没人授权。”邢菲燕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温度，“是自动触发。系统检测到你连续七次在公开演讲中使用‘净化’‘清洗’‘重置’等词频超过阈值，又同步捕捉到戴安娜殿下近半年内三次拒绝出席联合国妇女权益峰会——系统判定你们双方存在‘意识形态不可调和性’，符合《全球民主韧性评估协议》第12条‘前置性干预启动条件’。”她将纸片轻轻放在茶几上，纸页飘落时发出极轻的嘶响，“所谓‘泄露情报’，不过是系统把你们当成待拆解的故障模块，自动推送了‘最优解决方案’。”布鲁斯闭上眼。几秒钟后，他睁开，瞳孔深处有幽蓝的数据流一闪而逝：“所以……不是人出卖了我们。是算法在帮我们打架。”“更准确地说，”戴安娜忽然道，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是我们被编进了它的剧本。它需要冲突来验证模型，需要伤亡来校准参数，需要我们在它的棋盘上，把彼此变成对方最该消灭的敌人。”她走到邢菲燕面前，目光扫过那张纸，“这东西，你从哪拿到的？”邢菲燕迎着她的视线，毫不退避：“白宫数据坟场。一个废弃的‘数字遗产托管项目’服务器阵列。他们以为删掉了所有日志，但忘了给旧硬盘做物理消磁。我在里面找到的，不只是这一份。”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晃动，显然是偷拍：一间铺着米色地毯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自由高于一切”的木质标语。一个穿海军蓝西装的男人正对着镜头微笑：“……所以这次‘奥姆事件’很成功。既转移了国内对通胀的注意力，又测试了新上线的‘多边冲突压力阀’模块。记住，重点不是谁赢，而是冲突必须持续。只要战火不熄，民众就不会回头细看自己的养老金账户少了多少——那才是真正的民主基石。”视频戛然而止。亚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受伤的深海巨兽。他猛地站起，三叉戟尖端刺入地板，实木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我要撕了他。”“然后呢？”戴安娜没看他，目光仍停在邢菲燕脸上，“撕了他，系统会生成新的‘压力阀’。撕了十个，会激活‘危机冗余协议’。撕了一百个……”她终于转向亚瑟，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亚瑟，你见过被渔网缠住的鲸鱼吗？它越挣扎，网收得越紧。而渔夫，甚至不用站在岸边。”布鲁斯走到壁炉旁，拿起一只青铜镇纸——造型是振翅的蝙蝠。他掂了掂重量，忽然抬手，朝窗外那棵百年橡树掷去。镇纸化作一道黑影，精准命中树干最高处一根枯枝。“啪！”枯枝断裂坠落，砸在积雪上，发出闷响。他收回手，声音低沉：“我们一直在找敌人。找政客，找特工，找挑拨者。可如果敌人根本不是人呢？”壁炉里最后一簇火苗“噼啪”爆开，溅起几点金红火星。邢菲燕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我父亲以前总说，对付疯子，不能讲道理，得比他更疯。但后来我发现……疯子最怕的，从来不是另一个疯子。”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两下，调出一张全息投影图——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如星河般铺满整个北美大陆，每一个光点下方都标注着微小的文字：‘迈阿密养老社区-第三期疫苗补贴延迟’‘底特律公立学校-图书馆经费削减97%’‘西雅图港口-集装箱滞留超72小时，工人罢工’……光点之间，无数细若游丝的蓝色连线纵横交错，最终全部汇聚于地图正中央一座黑色方尖碑状的建筑图标——美国国家数据中心。“这才是真正的‘天眼’。”邢菲燕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凿，“它不看国会，不看白宫，它看的是每一张缩水的工资单，每一间关闭的诊所，每一辆抛锚的校车。它用民生的毛细血管，织成一张巨网。而我们这些超能力者……”她指尖划过投影，蓝线瞬间暴涨，粗如蟒蛇，直直刺向亚瑟、戴安娜、布鲁斯的虚拟影像，“我们只是被它故意引来的雷暴，好掩盖电网深处真正的短路。”寂静重新降临。这一次，连壁炉里的余烬都彻底熄灭了。戴安娜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金光自虚空中凝聚，悬浮着，缓慢旋转——那不是神力，而是一枚微缩的、由纯粹光粒子构成的亚马逊圣徽。光芒柔和，却让整面落地窗映出的夜色都为之退避。“我母亲曾告诉我，”她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寓言，“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劈开山岳，而是让种子在石缝里生根。”布鲁斯望着那枚光徽，忽然想起韦恩庄园地下室里尘封的旧账本。上面记载着托马斯·韦恩医生在五十年代免费为哥谭贫民窟接生三百二十七次，每一次都被记为“成本支出”。而同一时期，韦恩企业财报里，“社会责任投入”栏永远写着零。亚瑟盯着那光徽，三叉戟上的震颤不知何时停了。他想起海底古城废墟里，那些被淤泥半掩的陶罐——罐壁刻着模糊的线条：一个女人将幼苗埋进珊瑚礁的缝隙，浪花在她脚踝处碎成千万颗星。邢菲燕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动作很轻，却像关上了一扇门。就在这时，庄园外传来引擎低沉的轰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至门廊前，车灯未亮，却将雪地映得一片幽蓝。车门打开，走下的不是管家，也不是保镖。是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印着“哥谭社区菜园”字样的帆布包。他抬头看了看庄园高耸的尖顶，又低头嗅了嗅包里透出的泥土与青草气息，挠了挠后颈，有点局促地朝门内喊：“呃……戴安娜女士？布鲁斯先生？我们……我们今天收成了第一批番茄。不大，但很甜。想送点过来，顺便问问……您们上次说的，‘能不能在屋顶种点耐盐碱的作物’……那个方案，我们改好了。”年轻人说着，从包里捧出一个搪瓷碗。碗里躺着六颗熟透的番茄，表皮泛着阳光晒过的暖红，蒂部还沾着新鲜湿润的褐色泥土。戴安娜走过去，接过碗。指尖触到泥土微凉的湿意，鼻尖萦绕着番茄清冽的微酸香气。她低头看着碗中鲜红，忽然想起圣泉山谷里，那些被战争惊飞的白色水鸟。布鲁斯没动，但一直紧绷的肩线，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寸。亚瑟仍站在原地，可握着三叉戟的手，已松开了三分力道。邢菲燕走到年轻人身边，从他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支铅笔——笔杆被磨得油亮，顶端还残留着一点淡绿色蜡笔印。她没说话，只是用笔尖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很短，从左到右，平直，干净。线的尽头，恰好停在年轻人沾着泥点的运动鞋尖前。年轻人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哦！这个啊！我们昨天刚拉的，用来测排水坡度！”他弯腰，指着那条线延伸出去的方向，“顺着它往下走十米，就能看见新挖的集雨槽——戴安娜女士教我们的，说雨水比海水更懂怎么滋养土地。”戴安娜捧着碗，转身走向厨房。路过亚瑟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将一颗最小的番茄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果实微凉，带着泥土的腥气与阳光的余温。亚瑟低头看着那抹鲜红。它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爆裂出汁水。可就在他凝视的刹那，番茄蒂部一小片枯萎的绿叶，竟悄然舒展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壁炉虽已熄灭，但长廊尽头的落地窗，正映着外面渐次亮起的街灯。一盏，两盏，十盏……灯光温柔，连成一条蜿蜒的、微光闪烁的溪流，静静淌过雪地，淌过庄园古老的石阶，淌向远处哥谭灯火明灭的轮廓。没有人再提战争，没再提天眼，没再提绞肉机或诅咒。因为此刻，在韦恩庄园的橡木长廊里，六颗番茄静静躺在搪瓷碗中，像六粒微小的、滚烫的、尚未冷却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