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城从未真正沉睡,但这一夜,翡世办事处地下的“神经中枢”区域,灯火却亮得格外久,也格外亢奋。梁以开和他那支精悍的小团队,连同特区方面调派配合的人员,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蜂,在数据的蜂巢里嗡嗡作响,精准地投放着每一滴酝酿好的“信息蜜糖”,同时严密监控着舆论场每一个微小的涟漪和逆流。
当晨曦的第一缕光线透过高层窗户,落在关翡办公桌上那份连夜整理的舆情简报摘要时,上面的数据曲线已经清晰地描绘出一场静默的胜利。代表正面及中性讨论的热度在主流社交平台和短视频应用上,如同旱季突发的山洪,冲垮了对手苦心构筑的堤坝,并将其影响范围远远甩在身后。更重要的是,一种基于“光明”、“希望”、“实在改变”的叙事框架,正在无数拇指的滑动与点赞中,悄然重塑着“第五特区”在年轻一代和城镇民众心中的模糊形象。
关翡捏了捏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清醒压着。他仔细阅读着简报里那些被精选出来的高赞评论和民间自发衍生的内容片段:
“我舅舅就在瓦城新区开小卖部,他说以前晚上点煤油灯,现在整条街亮堂堂,生意都好做了不少。”
“那些说破坏风水的,去看看下游的农田吧,旱季有水灌溉了,多少人家吃饱了饭?”
“吴丹新法师修行令人敬佩,但修行不就是为了众生离苦得乐吗?电灯亮了,机器转了,病能看了,书能读了,这不是乐是什么?”
“五年前那个金佛视频我爷爷存着呢,他说当时就觉得是吉兆,果然。”
“某些媒体和所谓专家,除了喊口号,能不能也去拍一拍老百姓实实在在的笑脸?”
这些声音朴素、零散,却汇聚成一股难以忽视的潮流。它们并非官方喉舌的灌输,而是源于切身体验或身边观察,因而更具可信度和感染力。梁以开的策略奏效了,他没有试图在对方设定的“佛理与破坏”框架内进行胜负难分的辩论,而是狡猾地开辟了第二战场,用更强大的情绪共鸣和视觉语言,将议题引向了“何为真正福祉”的层面,并提供了大量鲜活的、难以反驳的“证据”。
当然,反对的声音并未消失。传统媒体上,几家受“梵音”项目影响的报纸和电视台,依然连篇累牍地刊登学者文章和评论员尖锐的质问,指责特区“利用技术制造迷信幻象”、“用物质享受亵渎精神追求”、“转移矛盾焦点”。但在信息传播的效率和广度上,它们已经丧失了主导权。更关键的是,骠国社会内部,一些原本可能被裹挟的温和派佛教人士和知识分子,开始出现分化。有人私下表示,发展带来的民生改善确是不争的事实,一味否定并非佛法本意;也有人认为,吴丹新法师的苦行精神固然可贵,但将其与特定政治议题过度捆绑,可能有违宗教超脱的本怀。
这些微妙的变化,都被李刚的情报网络敏锐地捕捉并反馈回来。
“梁以开那边请求,启动第二波‘真相卡片’精准投放,目标是那几家跳得最凶的媒体背后的金主关联,以及几个被确认收钱发布扭曲信息的‘独立记者’和‘民俗学者’。”李刚站在关翡面前,声音平稳,但眼中带着一丝熬夜的血丝,“他建议,用数据和逻辑链,揭露其与境外特定基金会的资金往来,以及其报告内容与事实的严重出入,比如夸大环境数据、捏造村民访谈等。投放渠道集中在专业人士和深度内容社区,打掉其‘权威’光环。”
关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舆论战就像下棋,一着占优,不可贪胜。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巩固阵地,消化战果,而不是把对方逼到墙角狗急跳墙。揭露幕后黑手是必要的,但时机和方式要更讲究。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发展惠及民生’这个印象更深入人心,等对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或者内部产生更大分歧时再说。告诉以开,重点转向引导和巩固已有成果,多制作一些展现特区日常建设、普通人奋斗故事的内容,润物细无声。”
“是。”李刚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老板,梁以开他……这次确实立了大功。他团队的人,干劲很高,但也能看出来,以开自己憋着一股劲,近乎拼命。您看,后续……”
关翡明白李刚的意思。梁以开是戴罪之身,此次临危受命,堪称力挽狂澜。如何安置他,既是对他个人的交代,也关乎团队士气,更传递着特区用人乃至对待“错误”的态度信号。
“安排个安静的地方,中午我和他吃个便饭。”关翡说,“就我们两个。”
李刚点头,转身去安排。关翡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瓦城的轮廓在朝阳中清晰起来,远处工地的塔吊开始转动,街道上人流车马渐次稠密。这座在夹缝中生长起来的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认知保卫战。而真正的治理,那无数像岩温一样具体而微的命运,那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那来自高层和外部永不停止的审视与算计,依然如同这座城市脚下复杂的地质结构,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应力与风险。
杨龙的电话在上午十点准时打了进来。
“关翡,舆论这一仗,打得不错。”杨龙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罕见的直接肯定,“那个梁以开,是个人才。五年前那点事,我听说过。能用起来,是你的本事。”
“龙哥过奖,是底下人努力,也是运气。”关翡谨慎回应。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杨龙顿了顿,语气转入正题,“不过,热闹看完了,该办的正事不能耽搁。闵瑞安那边递了话,对特区‘迅速、妥善’处理这次舆情‘表示关注’,也‘肯定’了特区在保障民生方面的‘努力’。话听着客气,意思你明白。他需要我们更‘规范’的成果,去堵那些还在叽叽歪歪的人的嘴,也去应付他后面那些‘国际朋友’的质询。”
“龙哥的意思是?”
“你那个‘过渡期认定办法’,试点也有段时间了。挑一两个做得还行的案例,准备一下材料,要实在的,能打动人心的。过两天,内比都那边可能会派个联合考察组下来,名义上是调研边境地区社会治理创新,实际就是来看我们是不是真按‘规矩’办事,是不是真能拿出点像样的东西。这是次考试,考过了,往后一些事就好谈;考砸了,麻烦更多。”杨龙的声音压低了些,“另外,苏明那边,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反常。我听说,他跟境外那几个劳什子基金会的联络,不但没断,反而更隐蔽了。他那个在特斯拉工厂附近搞的什么‘综合服务区’项目,虽然上次吃了亏,但好像又找到了新靠山,正在重新活动。这个人,贼心不死。你让李刚盯紧点,别让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尤其是不能让他跟这次佛教舆论的事情扯上关系,那会要命。”
“明白,龙哥。我会安排。”
挂断电话,关翡揉了揉太阳穴。杨龙的信息很明确:舆论战的胜利,只是争取到了一个喘息和展示的机会。中央(闵上将派系)和国际资本都在看着,特区必须拿出更实在的“规范化”成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可控”。同时,内部的敌人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的阴影。苏明就像一条潜伏在浑水下的鳄鱼,随时可能再次暴起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