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改造的培训基地在傍晚时分有种奇特的宁静。白天的机器轰鸣与人声嘈杂褪去，只留下空旷厂房里回荡的、属于灰尘与金属的微弱气息。夕阳从高高的、未经粉刷的砖墙顶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光带里浮尘缓缓游动。梁以开选的地方，是仓库角落里临时隔出的“指挥中心”外间，这里还散落着一些未来得及收拾的速食包装、空矿泉水瓶，以及几块写满数据分析和发布节点草图的白板。
关翡推门进来时，梁以开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块白板前，手里捏着半截已经干掉的记号笔，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关键词出神。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能看到熬夜和紧张工作后微微凸起的青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几年未见，梁以开瘦了很多，原先那种因少年得志而略显圆润的轮廓，被一种锋利的清癯取代。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但那双眼睛，此刻在夕阳逆光中，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点灼人的光，那是极度专注和亢奋后尚未完全平复的痕迹。只是那光亮深处，关翡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以及……某种近乎执拗的紧绷。
两人隔着几步远，一时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浮尘的光束缓缓移动，远处隐约传来街市收摊的嘈杂。这几年的人事浮沉、恩怨亏欠，都凝结在这短暂的静默里。
“地方乱，没收拾。”梁以开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随手将记号笔扔在一旁堆满演算纸的桌上，扯过两把折叠椅，“坐，关总。”
一声“关总”，拉开了些许距离，却也精准地定下了此刻的调子。不是叙旧，至少不主要是。
关翡没在意，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白板上那些凌乱却指向明确的作战图。“打得很漂亮，以开。超出预期。”
梁以开在他对面坐下，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先递给关翡。关翡摆手，他便自己叼上，低头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过于锐利的侧脸线条。
“漂亮？”他吐出一口烟，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是运气。赌他们还在用五年前的老地图，赌骠国这边的年轻人换手机比换衣服还快，赌算法还是认‘刺激’和‘情绪’。赌赢了而已。”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得，反而有种近乎苛刻的冷静复盘，“而且，这仗没打完。他们只是第一波攻势被打乱了节奏，很快就会调整。传统媒体和那些被收买的‘专家’，还会继续鼓噪。吴丹新那个和尚，只要他继续走，继续沉默，本身就是个符号，很难彻底消除影响。”
“所以接下来是巩固阵地，不是乘胜追击。”关翡接话，把他对李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梁以开点点头，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对。硬碰硬撕破脸，逼他们狗急跳墙，不划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特区=电灯、学校、工作、希望’这个印象，像钉子一样，楔进尽可能多的人的脑子里，尤其是那些不上网、只靠口耳相传的偏远地方。这需要时间，需要更多润物细无声的内容，真实的故事比什么都有力。”
他顿了顿，看向关翡：“你让王猛他们配合收集的普通人故事，素材很好，但还不够‘爆’。得找到更有代表性、更能引发跨阶层共鸣的‘脸’和‘声音’。那个岩温，还有他代表的‘七年等待’，就是个金矿。如果操作得好，他能成为特区‘规矩之下亦有温度’的最佳代言人。当然，前提是你们的‘过渡期认定办法’真能给他一个圆满的结果。”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特区内部事务。关翡简要说了杨龙关于迎接中央考察组的指示，以及苏明可能的新动向。
梁以开安静听着，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听到苏明的名字，他眼神微微一冷：“那条毒蛇……关总，我回来的时间短，但凭直觉，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认栽。他现在缩回去，要么是在舔伤口等机会，要么就是找到了更危险的新主子，在做更大的局。舆论战他插不上手，但特区内部的裂缝，他比谁都清楚在哪里。你提到的那个什么‘综合服务区’，靠近特斯拉工厂，听起来像是要搞个集物流、仓储、住宿、娱乐甚至灰色产业于一体的独立王国。如果真让他搞成了，等于在特区心脏旁边又插进一根钉子，既能吸血特斯拉的红利，又能成为藏污纳垢、串联内外势力的据点。”
分析得尖锐而准确。关翡发现，历经挫折和漂泊，梁以开身上原先那种跳脱飞扬的锐气，沉淀为一种更冷峻、更善于穿透表象的洞察力。
“李刚在盯。”关翡说，“但你的提醒很重要，我会让他更聚焦。另外，中央考察组要来，这是个压力，也是个机会。杨龙需要看到‘规范化’的成果，闵上将那边也需要有个交代。‘过渡期认定办法’的试点案例，尤其是像岩温这样的，必须处理好，要能经得起看，经得起问。”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吗？”梁以开问，语气很自然，仿佛仍是翡世那个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副总。
关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夕阳的光束又移动了一些，将梁以开半边身子笼在暖黄的光晕里，另外半边留在阴影中。他手里的烟即将燃尽。
“以开，”关翡开口，声音平稳，“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嘉奖令会发，该有的奖励不会少。但我想知道，你自己，怎么想？这几年，在外面，不容易吧？”
话题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私人领域。
梁以开捏着烟蒂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将烟头按灭在旁边一个空罐头盒里，动作很慢，仿佛在斟酌词句。再抬头时，眼中的亢奋光芒黯淡了些，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愧疚，有不甘，有挣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不容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活该。自己眼瞎，用人不当，管束不力，捅出那么大的窟窿，没脸留在翡世，也没脸见你。这几年，在泰国、越南、柬埔寨都待过，给当地的小电商平台、M机构做顾问，打零工似的。看着人家起高楼，看着人家楼塌了，自己也像个幽灵，飘着。”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赚了点糊口的钱，也学了点新东西，见识了东南亚这片地界上，流量和人心是怎么被玩弄的。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总觉得欠着，欠公司的，欠那些被牵连的商户的，更欠你的。”
他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这次回来，没想别的，就想找个机会，把欠的还上一点。用我最擅长的，也是最脏最累的活来还。赢了，是赎罪；输了，是命。就这样。”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自虐般的坦诚。关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梁以开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当年的错误，梁以开固然有失察之责，但真正的罪魁是那些背叛的团队核心。梁以开选择了引咎辞职，承担了最大的道义责任，也背负着这几年的自我放逐。
“翡世是咱们一起打拼出来的，”关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的坎，是踩过去了。你离开，是选择；这次回来，也是选择。过去的事，公司按规矩处理了，该追责的追责，该弥补的弥补。至于你我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梁以开对视：“以开，我们是兄弟。一起光屁股在河边摸过鱼，一起在夜市摊上喝过假酒，一起把翡世从一个念头做成实体的兄弟。兄弟之间，有些错，犯了，认了，改了，就过去了。一直背着，走不远，也帮不了任何人。这次你帮了特区，也帮了我大忙。这不是还债，这是你在你最该在的位置上，做了你最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