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开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飞快地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再抬头时，已经尽力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还有些哑：“关总……”
“叫二爷吧，没外人的时候。”关翡打断他，语气温和了些。
梁以开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二爷。”
这个称呼，仿佛打破了一层坚冰，让空气中某种紧绷的东西悄然融化。
“说正事，”关翡将话题拉回，“嘉奖令会有，但对你，光有嘉奖不够。你对特区的情况了解很快，眼光也准。接下来，舆论战要转入常态化，特区也需要一个真正懂新媒体、懂信息战的人来掌舵这一块。李刚的情报是暗线，你这条线，要摆在明处，但要比对手更聪明、更灵活。王猛那边主抓经济和民生叙事，你这边负责文化、舆情和人心争夺。有没有兴趣，正式回来？职位名称可以商量，权限和资源，我给你保障。”
这是一个正式的、分量极重的邀请。意味着梁以开不仅能洗刷过去的阴影，更将在特区这个更大的舞台上，重新获得核心位置。
梁以开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摸出烟盒，又点燃一支，烟雾升腾，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他思考的时间不长，但很认真。
“关哥，给我个‘特区新媒体发展顾问’的虚衔就行，挂靠在商务部或者王猛要实权职务，至少现在不要。太扎眼，也容易让以前的事被翻出来做文章，对你不利。我就带现在这个精干小组，作为特区官方的‘外脑’和‘快速反应部队’，平时研究舆情，制作内容，培训人员；有事的时候，能立刻顶上去。这样既灵活，也少些是非。等……等我真的做出更多成绩，等风头彻底过去，再说别的。”
这个提议，考虑得极其周全，甚至有些过于为关翡和特区着想了。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宁愿隐在幕后，也要确保行动高效且不授人以柄。
关翡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梁以开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包含着他那份未消的愧疚和谨慎。“好，就依你。‘顾问’就‘顾问’，但权限和资源，按核心部门负责人的规格给。你直接向我汇报。团队人员，你看中谁，特区范围内，随你挑。待遇，按最高标准。”
“不用最高，够用就行。”梁以开摇头，随即补充，“但设备和技术支持不能省，这块是硬仗。”
“没问题。”关翡干脆地应下。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仓库里需要开灯了。“一起吃个饭？就我们俩，喝点。不聊工作，聊聊这几年。”
梁以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放松的、近乎于笑的痕迹：“好。就路边摊，像以前那样。”
“成。”
两人起身，关翡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在暮色中整理桌上散乱纸张的梁以开。他的背影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挺得很直。
“以开，”关翡叫了一声。
梁以开回头。
“欢迎回来。”关翡说。
梁以开怔了一下，随即，那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里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温润了许多。
这顿只属于两个人的、简单的路边摊晚饭，吃了很久。他们真的没怎么聊工作，大多是说些旧事，说说家乡的变化，说说彼此都认识的、如今散落在天涯的儿时玩伴的近况。酒喝得不多，话也不密，但那种流淌在沉默间隙里的、属于漫长岁月和共同经历的默契，在一点点复苏。
夜深了，两人在摊子前道别。梁以开目送关翡的车子汇入瓦城稀疏的车流，转身，独自走向他临时落脚的、培训基地旁那间简陋的宿舍。晚风吹过，带着特区夜晚特有的、混合了尘土、植物和远处工厂气息的味道。他抬头，看着天空中稀疏的星，又望向远处特斯拉工厂那片永不熄灭的光带，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这条路，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崎岖，更危险，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漂泊的幽灵，而是脚下踩着虽然粗粝却实实在在的土地。欠的债，要一点一点还；该走的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二天，关翡签署了对“新媒体应急响应小组”的嘉奖令，并以特区管委会的名义，正式聘任梁以开为“特区新媒体发展与舆情顾问”，享有高级别权限和资源调配权。任命相对低调，但在核心圈层内，仍引起了不小波澜。杨龙得知后，只对关翡说了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把握分寸。”
王猛对梁以开的专业能力印象深刻，主动提出将他纳入“迎接中央考察组”的准备工作小组，负责相关宣传材料和汇报演示中的新媒体部分。李刚则与梁以开进行了深入对接，情报系统开始为梁以开的团队提供更精准的数据支持和风险预警。
梁以开迅速进入了角色。他一边指挥团队继续生产巩固性的正面内容，持续对冲负面舆论余波；一边开始着手搭建特区的新媒体人才培训体系，从试点中心的学员中物色有潜力的苗子；同时，他秘密启动了一个代号“清流”的专项，旨在系统性地监控和分析骠国境内所有可能与特区相关的舆论节点，特别是那些与境外资金有隐秘关联的“学者”、“记者”和“文化团体”，建立动态预警档案。
特区这台庞大而复杂的机器，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认知风暴后，内部的一个关键齿轮，悄然更换，并以一种新的节奏和效率，开始加速运转。而风暴的余云并未散去，它们在高空积聚，等待着下一次气候条件的契合。苏明在阴影中的蛰伏，中央考察组的即将到来，以及伊洛瓦底江边那位沉默苦行僧的身影，都预示着，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和更激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