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没鞋,所以有双厚脚掌,就不怕挨冻,不怕轧,可以干更多的活儿,现在乡野之民干活也愿意穿着鞋了。”
????“朕明白了。”朱翊钧彻底理解了朱常治说的话,他不是说胡话,他这一路,看到了真正的大明,看到了人间百态,看到了人是如何生活的,而不是象他这个皇帝一样,待在深宫里,仅凭想象。朱常治又和皇帝聊了很久很久,这次南下广州府这一路上,他有太多太多的见闻跟自己的父亲分享。士大夫最是喜欢骗人,这是朱常治反复念叨的一句话,穷民苦力都是活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从来不是劳骚满腹,整日里自怨自艾。
????如果让大明再次伟大,是皇帝赋予太子的使命,太子只是被动的接受这个宿命,那么,现在,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他自己真心认同,并且践行这一理念。
????太子又分享了几个办案过程中的见闻,比如他是举着反贪的大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是佯攻变成主攻,他这一路上,主要也是在反贪,办了几个案子之后,太子纠正了自己一些过去错误的见解。只要到了县令及以上,其实对男女之事,看的都很淡。
????比如他在衡州府办了桂阳州知州,这位知州的师爷长相极其俊朗,先是把知州的继室给睡了,又把知州的女儿给睡了,在反腐御史告知知州这一实情的时候,知州的反应非常平淡,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知州自己养了好几个外室,他这个继室也懒得管,都是各玩各的,夫妻形同陌路的主要原因,也是继室生了大女儿后就无法生孩子了,没生出儿子来。
????知州养外室,倒是生了不少的儿子。
????一旦成为了权力的奴隶,而不是权力的主人,就会这样,人性会变得淡薄,作为师爷,作为官场上重要的助手,睡了反而让知州更安心。
????这位知州给了师爷八千两银子去平事,结果这位师爷只给了三千两,剩下的五千两睡了一个名妓。知州从反腐御史口中,得知此事后,立刻就破了防!怒骂师爷,太子都要来了,给他银子让他平事,他没摆平,贪得无厌,拿了那么多去睡女人,蠢猪一个!
????事儿当然没平掉,如果平掉的话,太子也不会办这位知州了。
????知州犯的案子不小,是桂阳州地面几家势豪,在太子到的时候,直接跑到衡州府告状去了,贪就贪吧,可是有点贪得无厌了,根本受不了。
????“父亲,人真的会变成权力的奴隶,权力是工具,人怎么会变成工具的奴隶呢?”朱常治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会,你比如朕,坐皇位时间久了,就有点不象是个人了,象是个皇帝了,不把人命当人命了,袁、蒋、赵三家,上下几百口人,朕说族诛,就把他们族诛了。”朱翊钧郑重思虑后,回答了这个问题。权力对人的异化,不可避免,他没让袁、蒋、赵三家过年,而是过年前全都斩首示众,似乎不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而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父亲,杀得是反贼啊。”朱常治听到这里十分不解,杀反贼,不加急,不杀之而后快,难道等他们掏空了官厂,把公帑变成私门之利,才动手?
????那时候还能动手吗?盘根错节,你皇帝想杀,都不知道杀谁。
????别说陛下急着要杀人,连势豪们也催着朝廷赶紧办了,都是做势豪,有些势豪连黄金宝钞都敢盗印,陛下本来就对势豪印象不好,这些刻板印象又更深了。
????“朕首先是个活人,而后才是皇帝。”朱翊钧解释了下他为何这么说。
????“孩儿谨遵圣诲。”朱常治因为天资不敏,相信勤能补拙,他听不懂的话,会认真记住,慢慢遇到了事儿,就会懂了。
????“孩儿告退。”朱常治看着等待良久的李佑恭,不得不结束了这场已经超时的父子会晤,父亲很忙,他的絮叨,眈误了太多父亲的时间。
????朱常治很尊崇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父亲为国事奔波的忙碌,父亲重病大渐的时候,他没有一丝一毫对可能继位的兴奋,只有无尽的悲痛和不知道前路的迷茫,他太稚嫩了,根本斗不过那些个大臣。朱常治告退后,朱翊钧看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许久,才对李佑恭说道:“治儿终究是长大了。”“太子出门一趟,回来完全不同了。”李佑恭说不清楚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从此以后,朱常治绝无法成为“吾与凡殊’的贵人了。
????这对大明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
????朱翊钧开始了每日的忙碌,因为跟儿子谈话,他选择了加班,因为明天要召开年前最后一次廷议,他必须要把奏疏处理完。
????廷议从每日的常朝变成了一月一次后,每次廷议的时间都会变得很长,处理的事务也很多很多。“陛下,南衙降级之事,大宗伯的主张,是不是太激烈了些?直接降级为了省府,是不是有待商榷?”申时行在廷议上第一件事,就是对沉鲤的提议发出了质疑。
????那可是大明龙兴之地,连陪都都不让做了,是不是有些过分。
????别人不敢说不能说,他作为首辅,要敢说,要主动去说,这是不是有些更张过急?
????朱翊钧将一本账册传了下去,让大臣们翻阅。
????“那不奇怪了,该降。”申时行看完了账册,收回了自己的质疑,人虽然已经被斩首,但案子和赃款还在追查,廷臣也只知道这三家恶贯满盈,南京城假钞泛滥成灾,但究竞到了何种规模,他们心里没数。而南衙目前能够统计到的假钞,就足足有三千五百万贯,是万历十五年到万历二十年这五年时间,朝廷发行黄金宝钞的总和。
????换算一下,足足五十八个先帝陵寝!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贼了,必须要出重拳了。
????“朕知道朝中有些人怕朕,朕朱批了,他们就不敢说了,大宗伯是个骨鲠正臣,他在朝中也经常忤逆朕,他都忍不了的事儿,这么激进,显然是有原因的。”
????“南京的情况,把大宗伯给气的,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朱翊钧为沉鲤说了句好话,沉鲤在京可是反对南京降级为陪都的。
????其实还有些案子,不登大雅之堂,朱翊钧还没有做披露,比如南京遍地的人牙行买卖。
????在辽东,任何人贩子被打死了,朝廷都不会追究,打死勿论,连辽东这个近乎于新辟之地,都没有那么多的人牙行,但南京城里的人牙行,就足足有一百三十多家。
????南京城的情况糟糕到似乎没有经历过万历维新一样,开海吃下的红利,没有普惠到百姓的身上,甚至连一些势豪都没有捞到太多的油水,都被几家几户自己占了去。
????沉鲤连续几日点灯熬油一样的忙碌,陈末生怕沉鲤熬没了,直接让缇骑把沉鲤摁住,强迫他休息。“陛下,四皇子今年不回京吗?”兵部尚书梁梦龙出班,俯首询问,不回京已经是事实了,这话重点是,四皇子现在在哪儿。
????可以在嘉峪关,但是不能在哈密。
????“大雪封路,他回不来,至于他会不会宁远侯李成梁发生冲突,兵部不必担心,并不会。”朱翊钧说起了老四,也是一脸的笑容。
????李成梁是宁远侯,更是实质上的诸候,人在西域,拥兵自重,甚至这种拥兵自重,是朝廷鼓励的,重开西域,不能总是喊,得有人去做。
????对于这种类似于黔国公府镇云南的实质性分封诸候,朝廷总是有些投鼠忌器,又怕李成梁和四皇子闹出什么不愉快,李成梁一怒之下杀了四皇子,又怕李成梁和四皇子走的太近,从拥兵自重,向藩镇自踞滑落。都很危险,对大明都很不利。
????但实际情况是,朱常鸿的性格,意外地对李成梁的脾气。
????“宁远侯讲,四皇子在跟着他学兵法。”梁梦龙明确的指出了自己为何会提这件事,四皇子和李成梁走的有点太近了,这对太子不利。
????朱常鸿在哈密,跟李成梁学兵法。
????李成梁的兵法和戚继光的兵法,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李成梁的兵法,简单概括就是:一个负责开拓的殖民总督,如何里挑外撅,分化夷人,而后各个击破,如何杀人和让夷人自相残杀。
????他这一套主杀伐的兵法,和戚继光练兵为主的兵法相比,看起来就有点邪门了,但这套兵法,是相当实用的兵法。
????戚继光那套“上报天子下救黔首’的兵法,的确是正道,但有些事儿,不能只走正道,也要会剑走偏锋,该杀人的时候不杀人,就是遗祸子孙。
????“就三个月,开春就回来了。”朱翊钧有些含糊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陛下,宁远侯年事已高,可京师总兵李如松可正值当打之年。”梁梦龙见陛下含糊回答,直接挑到了明处,这事儿不是装糊涂的时候。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李如松直接急眼了,如此不孝的话,脱口而出,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听明白了大臣们到底在说什么!
????高启愚出班,对着皇帝拜了下,才对着李如松说道:“李总兵,大司马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但事实如此,还请陛下慎重。”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走得太近,对江山社稷不利。
????宁远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他还有个京师总兵的儿子,陛下不想看到老大和老四火并,最好防着点这些事的发生。
????一个小黄门从偏门走了进来,到张宏耳边耳语了两声,张宏才出班说道:“陛下,四皇子已于月馀前,返回了嘉峪关,不在西域了。”
????因为大雪封路,导致信息流通不是很便利,月馀前的消息,现在朝廷才收到。
????四皇子朱常鸿没有让父亲为难,早在大雪前,就回到了关内。
????此言一出,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不用担心李成梁藩镇了,小问题解决了,更大问题来了。老大是个好孩子,老四也是个好孩子,这才是最为难的地方,都不错,甚至都很好,反而难以决择,要是有一个是个混账,事情反而更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