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信者,根据黎牙实的定义,是口头信奉,却不真正相信神主,为无信者,欺骗神主的人,会被砌在墙里,朱翊钧仔细理解了下当初黎牙实给的定义,其实黎牙实什么都说了,只是为了照顾皇帝的观感,没有讲那么清楚罢了。
????宗教最讲究仪式感,而泰西的宗教都有受洗,在传教士、神父、教徒们的眼里,不是从小受洗的异族人,怎么可能是虔诚的呢?所以嘴上越虔诚,罪孽就越深重,因为这在欺骗神。
????这种观念最终就变成了类似于华夷之辩的概述,即异族之人不会虔诚信仰,异族人不配埋在教堂的墓地了。
????不只是大明人追求入土为安,泰西人也追求死后安葬,泰西贵族几乎家家都有家族墓地。
????就连英格兰这个道德洼地,也有类似于皇陵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威斯敏斯特教堂,这处被大明翻译为西敏寺的地方,就是英格兰王室和英格兰重要大臣的安眠之地。
????法国的叫圣丹尼斯大教堂,哈布斯堡家族的圣地,位于维也纳的嘉布遣会教堂,这个教堂是有正名的,大明本来将其翻译成了布道寺,费利佩表达了极其强烈不满,并且要求大明翻译其为:天神的后堂。泰西的王室、贵族真的都是虔诚信徒吗?
????看看哈布斯堡家族墓地的这个名字吧,大明翻译错了,费利佩还要专门写一封国书,让大明将其修改为本意,至少王室认为,他们死后会住在天神的后堂,也就是他们本身也是神。
????泰西的王室如此,贵族也是如此,大明和泰西的确有些文化差异,但畏惧死亡是一种人的本性,会演化出相似的礼法来。
????当朱常治告知父亲,无信者之墙是一面真墙的时候,朱翊钧叹为观止。
????“父亲,教育是昂贵的。”朱常治谈到了这一路六千里的见闻,他真的出了宫,见了这世界,才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现状。
????“父亲,孩儿在豫中砖厂做了七日的苦力,这砖厂中有一对夫妇,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年到头不停歇,妻子在厂里拉坯,夫妻二人,还不时在土里刨食儿,一年都不休息,但是依旧供不起孩子读书。”朱常治开始讲述人间的真实。
????和太子的老师傅徐二这种“场面人’不同,这位名叫老梁头的丈夫,是个踏实肯干,十分木纳的人,干活肯卖死力气,多热的天,都拦不住他进火窑里拉砖。
????砖要从窑里拉出来,那温度,朱常治没顶住,他进去不到几个呼吸之间,就被老徐给提了出去。从那以后,老徐禁止朱常治进窑,朱常治是个贵人,长着眼睛都能看出来,手上的老茧都是习武的老茧,那就不是普通人家,贵人到砖厂具体要干什么,老徐不管,可贵人若是死在了这砖厂,就是天塌了。十几家指着这砖厂过日子,这就是生计。
????但是老梁头三伏天,都能在火窑里进进出出,而妻子也是娴熟的拉坯工匠,一天能拍三千个瓦坯,但厂里只让拍八百个,妻子每次都是急匆匆来,急匆匆的走,因为她还要去别处帮工。
????老梁头夫妻二人,终日忙碌,每天辛苦干活,他们膝下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闺女,老二老三都是儿子,他们这么忙、这么辛苦,孩子上不起学。
????上球学,没甚用,就是老梁头的原话。
????在朱常治看来,不上学是不行的,上学不一定有出息,但不上学一定没出息,老梁头和朱常治看法是一致的,他不让孩子们上学,不是不想,而是上不起。
????哪怕是砖厂的苦力,和大明的太子,在对孩子教育这件事的看法和态度,也是一致的,那就是人确实得上学,上学有出息,这就是社会共识。
????不仅是太子,朱翊钧这个皇帝,也要尊重。
????共识的创建过程,从不温柔,而是血流成河。
????大明多次改朝换代,血染山河,泰西的尼德兰北部誓绝法案,脱离西班牙付出血的代价;而法兰西正在流行的克洛堪运动,要打死包税官,也是要付出血的代价。
????“钱呢?治儿,你在游记里写到了砖厂的工坊主,自己也干活,而且干的一点都不少,而且都是苦力钱,从不拖欠,哪怕是顶账来的米面粮油,他也会发,即便如此,也供不起孩子读书吗?”朱翊钧眉头紧蹙的问道。
????朱常治叹了气说道:“要留着,嫁闺女,娶媳妇。”
????太子最像皇帝,因为太子擅长理算,他给父亲算了一笔账,那两个儿子日后娶亲,夫妻二人,还要借很多才够这两个孩子娶媳妇,而那个女儿,也要给一份嫁妆。
????“嫁个闺女居然比娶个媳妇还贵。”朱翊钧听完了太子的理算。
????大明已经两百年国祚了,社会弥漫着浓重的竞奢之风,竞奢不是开海之后才有的,林辅成去保定那会儿,万历维新还在吏治的泥潭里挣扎著,那时候保定府就已经流行“厚奁’了,就是嫁妆要丰厚。这些嫁妆包括了梳妆用品,包括镜子、妆奁脂粉、膏泽、钗梳等等等;起居用品,包括床榻、被褥、衣物等等;锅碗瓢盆等等生活要用的东西,还有最贵的配饰,金银首饰,这些金银首饰是最贵的。除了这些嫁妆之外,还要讲六礼齐备,但凡是涉及到礼的东西,就没有便宜的。
????大明的嫁妆计量单位为抬,而老梁头要为女儿准备十六抬嫁妆,这十六抬少一抬,日后他就在十里八乡抬不起头来,少了一抬,他老梁头就不是嫁女儿,而是被人数落卖女儿了。
????之所以准备这么丰厚的嫁妆,是生怕女儿嫁过去了受委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嫁人就成别人家的人了,要在别人家里过一辈子,这给的嫁妆不丰厚,会被婆婆日复一日的念叨,这日子能好过才怪。
????嫁女儿贵,娶媳妇也很贵。
????如同定好的任务一样,如果没给儿子娶到媳妇,那老梁头只会更丢人,嫁了女儿、给儿子娶了媳妇,这就是完成了人生的重任。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为了嫁女儿、为了给孩子娶媳妇,老梁头夫妇二人终日忙碌不止。“上不起学的主要原因,还是贵。”朱常治仔细核算了老梁头家里的账,如果私塾不那么昂贵的话,老梁头二人咬咬牙还是能供得起,但私塾是真的贵。
????如果两个儿子上私塾,老梁头夫妻二人如此忙碌,不吃不喝才养得起,而且还不能有任何的意外,否则孩子就无法读书。
????“父亲,这是大明还不够好的地方,但相比较以前,大明已经好太多太多了。”朱常治不是往回找补,他讲起了他的见闻。
????每到一地,他都能听到完全类似的故事,听得多了,他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地方官在糊弄他,但钱至忠的调查表明,这些故事类似,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朱常治还是说回了他所在的砖厂,村里以前有一个名叫邢四海的恶霸。
????这个恶霸可不是什么侠义心肠,恶霸就是恶霸,抢米抢面,谁不服,他就把人家养的看家护院的狗杀了,把狗血洒的哪里都是,四处敲诈勒索,村里人敢怒不敢言,因为这恶霸是乡绅养出来的。乡绅总是大善人,在恶霸为恶,过分的时候,就会出来训诫,看起来乡绅和村民们站在一起。但村民们心里跟个明镜似的,这恶霸就是乡绅的狗,因为每到催租、催债的时节,这个恶霸就开始为乡绅讨租、讨债,手段之狠辣,断人手脚都有。
????到底是谁在浚剥村民,村民们是切肤之痛,他们一清二楚。
????这些恶霸,自万历十三年后,就开始逐渐消失,朝廷有了指标,衙役看见恶霸,就跟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一样扑了上去,摁住最多关三个月,流程走完就送南洋了。
????“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一样?”朱翊钧重复了一遍朱常治的话,陷入了沉默中。
????“比亲爹还亲。”朱常治有些哭笑不得,他不到地方,他都不知道。
????南洋现在一年要一万两千多名恶霸,而大明皇帝朱翊钧只能提供四千,而且每年减少。
????地痞恶霸到了南洋是有明确用途的,是要过去甩鞭子的,搞一些良善之民过去,他们也不会甩鞭子。甩鞭子要狠,还没甩就想着对方也是人,同情起了这些种植园里的倭奴、夷奴、黑番,那就甩不动。作恶也是要天赋的,大部分人天生就不会做恶,更不会当恶霸,心安理得的甩鞭子,而且力役喊得声音越大,越兴奋,这也是一种天赋了。
????但是又不能真的打死这些倭奴、夷奴、黑番,因为这都是种植园的财产,这就要求掌鞭的人,又不是那么恶,没那么凶狠。
????只有地痞流氓恶霸,能胜任这个掌鞭的活儿。
????地方衙门也给太子抱怨过,陛下能不能减减指标,去哪儿找那么多的地痞恶霸,给陛下流放南洋去?起初没人在意,地痞流氓那么多,随便抓,朝廷摊派的指标,轻松完成,抓了几年,发现不再轻松了,现在一个地痞流氓,几个衙门口一直盯着,只要这个地痞恶霸犯了一点错,立刻蜂拥而至。“没了爪牙的猛虎,无法为祸一方,没有了地痞流氓这些恶霸,乡贤缙绅也不方便直接作恶,因为这么做,怨气会对准了他们,乡贤缙绅们普遍遵守天变承诺,一方面是畏惧朝廷的威严,一方面是他们失去了低鬼。”朱常治总结了下他看到的场面。
????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这也怪教朱常治的士大夫,是一群老头子,他们对民间疾苦,喧染的过于可怕,以至于朱常治真的看到了人间百态,反而觉得,真的已经好很多了。
????邢四海也算是有幸了,被朱常治记住了,还拿到了陛
????太子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听到类似的故事,几乎每一个村里都有一个邢四海。
????乡野之间的治理结构,已经在切实的发生改变,废除贱奴籍、废除强人身依附生产关系这一万历维新的主要脉络,真的在一点一滴的发生改变。
????朱常治还讲到了扎根乡野的卫生员,这些卫生员也是有前途的,他们正在慢慢的成为大明地方衙司里的书吏,还讲到了丁亥学制的推行,那些多少多少的蒙学堂、小学堂、师范学堂,朱常治亲眼见到过,虽然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丁亥学制做下去,类似于老梁头这些老实的汉子,他们的孩子,就真的可以读得起书了。朱常治思虑了片刻,十分郑重,面色严肃的说道:“万历维新之前,乡野之民最是羡慕那些脚掌厚的人,希望有一双厚实的、不怕被扎、不怕被冻的脚。”
????“何意?”朱翊钧坐直了身子,看着自己这个十六岁的儿子,他儿子讲的话,他居然有些听不懂了。朱常治解释道:“还是豫中砖厂,这厂子有快十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坊主和匠人们都一样,有一双好鞋,但这双好鞋是出门穿的,干活的时候是绝对不会穿的。”
????“入厂的时候,都会换上干活的衣服,其实就是短褐麻衣,然后把鞋脱了,光着脚干活,光着脚干一切活儿。”
????“现在村里的大集上,也有卖鞋的,砖厂也给鞋子,甚至坊主还不让人不穿鞋干活,轧穿了脚眈误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