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怔了怔,笑了一下。
也正容抬手抱拳:「两日来,辛苦诸位了。万幸,不辱使命。」
厅中安静,十二双眼睛望著他。
每个人当然都还记得上一次的见面,即便已经过去两个夜晚,楼顶渐沥的雨声依然响在耳畔。
「那么,我有一个法子,尚请诸位襄助。」他道。
「什么?」
「我去杀了段澹生。」
一时间立在楼顶的八骏都没有听清,以为是雨声扭曲了话语。杨翊风、商云凝、宁悬岩、岑瀑、江溯明、公孙既酪,六个人看著他。
「所谓影影绰绰,无处可解,无非是没有人敢站出来。站出来的鹿英璋也死了。」年轻人按剑在腰,「谢听雨的案子破不了,就不必破了。我去杀了段澹生,纠合六派首脑于一处,昭告谒天城,昭告西境,江湖烛照光明,谁搅弄雪莲之祸,谁就死。」
「————裴少侠尚不知吗?段澹生年初晋入了天楼。」
「我知晓。」裴液道,「但我想试试。」
「」
「」
「裴少侠,你有几成把握。」
「动手之前,无以讲把握。」裴液道,「我不知段澹生有什么手段,也不知他强弱,更无以知晓动手之时,会发生什么意外。也许我一剑就杀了他,也许这一剑落空,他一剑就杀了我。」
「————裴少侠,天楼杀玄门,往往甚至不用拔剑。」杨翊风认真道。
裴液点点头,同样肃声:「我知晓。」
「但只杀了段澹生是不够的。」宁悬岩忽然道。
「其实够了。只要我看起来还能再杀一个。」年轻人眸子在雨夜里泛著细光,「没有人敢赌,正如他们不敢杀段澹生,那么我杀了段澹生后,也没有人敢不听我的言语。我将昭告西境,纠合江湖。届时尚请诸位襄助,规束城内。」
夜雨寂寂,六位扶驭安静地看著按剑挺立的年轻人,直到破风落瓦之声错落而下,七玉落在他们身旁。
如今谒天城中,风雨已停,天朗气清。
杨翊风抱拳,正声:「得裴少侠托付,两天以来,城中已清,亦不辱命。」
裴液走进来,石簪雪在背后关上门,他依然在前夜那把椅子上坐下。
厅中数人如今已尽皆识得了,七玉这边,赢越天身旁,群非、姬九英、左丘龙华自不必说,那位浅绯衣裙、蛾眉水眸的便是【成君】南都,是唯一一个立著的,在左丘身旁;八骏立著的就偏「」
多,岑瀑江溯明都佩剑而立,宁悬岩也倚在柱上,公孙既酪、陆云升和杨翊风坐在一条长榻上,商云凝自己坐一把椅子。
「万幸事成,诸位无恙。」对面的群非斟了杯水递过来,裴液探身接过。
「几位天楼既不出手,便都是些宵小之辈。」商云凝道,「裴少侠现下如何?」
裴液如实道:「至少十二个时辰内,我不能动武。」
赢越天道:「那么裴少侠就留在楼馆之中,休养两日,城中事我等负责便是。」
裴液摇摇头:「明日,我打算前往天山。」
众人微讶,都看过来,但都安静等著。
「一来时不我待,距离瑶池大盟已没有多久,须得弄清楚这些事情;二来空城之计,在楼中干坐两日恰恰引人生疑,露面启程,反而无人敢动。」裴液道,「我知晓很多人在盯著我,所以我打算明天去中城拜别六人之后,就往天山启程,只是须得坐稳当的马车。劳石姑娘准备了。」
南都这时忽然道:「我去备便好。」
这语声很温柔好听,裴液有记忆,微怔看去,这位蛾眉水眸的女子朝他微微颔首,裴液亦点头示意。
不过「只是须得坐稳当的马车」这句真令人窥见他当下的状况,厅中静了一会儿。
赢越天思考片刻:「好。那么,我们分为两路—裴少侠想同谁前往天山?」
「都可,看诸位方便。」
厅中之人互相瞧了瞧,杨翊风抱著剑道:「我想,师姐坐镇城中,我随裴少侠回山吧。」
赢越天点头:「好。那么,我这里留下姬师妹,宁师弟,可否?石师妹自然是跟随裴少侠。其余人也随裴少侠回山。」
杨翊风道:「不可。城中人若少了,安稳局势恐怕又生变故,何况同行之人太多,护送之意也太明显。」
赢越天道:「但路上一定不会一帆风顺。」
杨翊风一时没有说话。
确实如此,去往天山的路,绝对不会是安全的坦途。
裴液此时的脸看起来就有些泛白,但这是正常的,没有人会认为他在正面搏杀一位天楼之后还毫发无损,何况被段澹生捏碎筋骨的那一幕很多人都已看见。
在医馆躺了快两天也没什么可隐瞒,反倒是只两天不到就又形若正常地现于人前,更加令人忌惮。全有赖屈小药君的医术。
谁也不知道这看起来有些虚弱的年轻人,是不是依然能再用出那样一剑。
天楼不会来试,但一定会有人来试,弈剑南宗一定是其中一个。两方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几乎是你死我活。
赢越天沉吟片刻:「听我说,城中不会有什么问题。最重要的危光和陈青箱两人,俱愿见此局势。危光身为上三派之一,于此事已然落后,愿意大家就此不动;陈青箱亦不愿受雪莲之祸波及。
唯独会有些看不清形势的宵小,我一人难以周全,与我两位副手就好。
「同行回山之人,才真不可故意显得精简。尤其回山之后,诸池之事须得弹压协调,裴少侠但有愿往之处,愿为之事,正需诸位鼎力支持,卸去天山阻力。」
杨翊风安静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宁师弟留下,其余八骏皆随裴少侠回山?」杨翊风看了一眼,「七玉这边呢?」
赢越天道:「姬师妹和左丘师妹留下。石师妹,南师妹,群师妹,白师妹随行吧。」
她四顾一下:「好么?」
群非和南都点头,群非微笑:「我们会照顾好裴少侠的。」
但姬九英忽然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她动了动嘴,又抿紧。
赢越天微讶地看向她。
「我——」姬九英道。
石簪雪微笑接话:「姬师姐还是随行吧。倒是白师妹这两天正疲累,现下估计刚睡著,不若让她留在楼馆,反正屈小药君自会随行,药石之事不必担忧。」
赢越天点头:「也好。」
「我不照顾人。」姬九英生硬放下一句,坐下去,偏头望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