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婉。
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虽只是妾室,可在柳清雅来长亭县之前,衙役们也好,护卫们也罢,早已将她视作县令夫人。
不为别的,只因她心地善良,体恤百姓,逢年过节总要让人送些吃食衣物给穷苦人家;府中下人有难处,她也从不端架子,能帮便帮。
她的好,是点点滴滴渗进每个人心里的。
而那位真正的县令夫人,高高在上的县主,却从不与百姓接触,更不会做什么利民之事。
她像一朵养在深宅里的名贵花,美则美矣,却与这长亭县的烟火气隔着千山万水。
陆婉婉死的时候,许多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那点沉,压在心底,成了对柳清雅说不出口的不满。
可她是县主,是皇家的人,他们又能如何?
只能将那点不满埋得更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忘了。
可今夜,当李牧之衣袍汗湿、发丝凌乱地立在城门口,用那双烧着火光般的眼睛扫过他们,说出“随我出城”时——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那个他们不敢问、不敢想、更不敢往外传的事,终究是藏不住了。
没有人开口说话。
四五十人站在那里,静得只能听见夜风刮过刀鞘的细响。
可每个人握刀柄的手,都紧了几分,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有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人垂下眼,又猛地抬起,目光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那些压在心里许久的情绪,此刻翻涌上来,滚烫如火,烧得人胸口发紧。
他们想起陆婉婉每月让人送去保育院的粮食,想起那些孤儿寡老捧着米袋时感激涕零的模样,想起她明明只是个妾室,却做了县主都不曾做过的事。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县主呢?她来了这么久,可曾正眼看过长亭县的百姓一眼?
为婉姨娘报仇。
为长亭县除害。
这两个念头在沉默的人群中无声传递,比任何号令都更灼人。
没有人振臂高呼,没有人慷慨陈词,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刀锋更冷,比火把更亮。
夜色浓稠如墨,人群静默如铁。
可这静默底下,有暗流涌动,有烈火蓄势。
李牧之没有多言,只沉声道了一句“走”,便率先转身,大步流星地没入夜色之中。
身后那四五十人无声跟上,没有人发问,没有人迟疑。
脚步声沉闷而急促,在寂静的凌晨里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远处滚来的闷雷。
刀鞘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又迅速被夜风吞没。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先是走在最前的李牧之,接着是紧随其后的李目李耳,再然后是一整队衙役与护卫,一个接一个,如同被夜色张开的大口悄然吞没。
只有杂沓的脚步声还在街巷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至不闻。
城门重归寂静。
守城的衙役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久久没有挪步。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荒野的凉意,吹动檐下灯笼微微晃动。
方才那四五十人,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