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艺林从台北回来,由于非领着,见到邱娥贞。苏艺林说:“邱老师,你马上去台北西门町,找福记布庄的老瑶。你的上线是朱枫,朱谌之小姐。”
如果换成是谢汉光,他可以大胆地质疑老郑的决定:吴石替朱枫办理去办理舟山的特别通行证,这事险之又险,万一朱枫被抓,吴石也将暴露无遗。
为什么朱枫不可以坐张大副的货船,悄悄地离开台湾?还有必要去办什么特别通行证?只要朱枫离开台湾,吴石那边的证据链自动断开,吴石本人,吴石身边的联系人,才会安全。
邱娥贞决定,与朱枫见面时,必须当面说出自己的理由。
十一月中旬的台北上空,冷风嗖嗖,阴雨绵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拨云见日。
福记布庄,就在昔日繁华的西门町。天色不好,今日街道上的行人寥寥,大都撑着伞,弯着腰,匆匆而过。
邱娥贞在福记布庄斜对面,找了一个叫新驿站的小旅馆住下。
本来不宽的街道口,摆着一个卖槟榔的摊子,一个衣着清凉的槟榔西施,头上扎着一对白色的小布兔,在寒风中蹦跶。
进小旅馆,必须经过一条窄窄的、没有多光线的、二十多米长的小巷子。小巷子里站着六七个穿着肉色长丝袜裤、搽着厚厚粉底的流莺。
经过她们的身边,邱娥贞只能侧着身体。鬼才知道流莺们用的是什么杂牌的香水,那气味,异常刺鼻。
邱娥贞估计,如果台湾再发生一场地震,这群流莺们搽的粉底,足足可以淤塞淡水河,甚至可以形成一个堰塞湖。
一个年龄较大的流莺,右手在邱娥贞的胸前扭了一把,说:“姐们,这里不是你揾食的地方。”
误把自己当作了她们同行,邱娥贞拍落老流莺的手,冷冷喝道:“识相点,老娘干的是公差!”
老流莺慌忙道歉:“对不起,老姐,老妹晚上给你赔礼。”
“赔什么礼?我们仅仅是萍水相逢,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邱娥贞要了三楼一间临街的房子,拉开窗帘,正好可以看到斜对面福记布庄。
邱娥贞心情特别不好。昨夜里,一时梦见谢汉光,阿光长长的、枯黄色的头发长到肩上;浓密的胡子,竟然生出数十根白须,胡须将大半个脸遮住;剩下的黝黑的部分,长出杂乱无章的麻子。
如果不是朝自己喊着阿贞的名字,阿贞不会相信,这个流浪汉一样的男人,便是自己心爱的男人。
阿贞朝阿光怀里扑去,不料阿光转过身去,消失不见了。
阿贞循着依稀梦境,苦苦寻找阿光的下落,阿光却在一处废弃的山茶林,挥刀砍伐着山茶林周围的杂树、野藤。
阿贞哭着喊着阿光的名字,喊了一个多小时,但阿光却在装聋作哑,连头却不肯抬起。
阿贞只好伤心地离去。
邱娥贞一时又梦见了自己的儿子谢致中,五岁的孩子,出现在一处山披上的金柚园里。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质问阿中:“你是小偷!小偷!偷我家的沙田柚!”
阿中争辩道:“我没偷!没偷!你若是不相信,闻闻我口中,有没有柚子味?”
大男孩子闻过阿中口中的气味,说:“你若是没偷,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阿中说:“我来找妈妈。”
“你妈妈?你妈妈怎么在这里?”
“半个小时前,我妈妈蹲在我的床前,抚摸着我的头,吻着我的脸,我一下子就醒了。”阿中说:“可是,我的妈妈,一下子就像一个穿着白纱的仙女,飞向空中。”
“小弟弟,你能确定,你妈妈就这个地方?”
“我一路追出来,看到我妈妈,降落在这片柚子林中。”
两个男孩子,连声大喊着妈妈,但始终没有妈妈的影子。
大男孩问:“小弟弟,你妈妈平时在哪里?”
“听陈爷爷说,我妈妈在东海的对岸。”
“台湾?”
“嗯。”
“小弟弟,哥哥送你回去。”
“不,不,哥哥,我要妈妈。”
“小弟弟,你妈妈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邱娥贞的心,被梦之刃砍成了千百朵红色的梅花。
恼火的是,隔壁的房子里,住着几个割包、扒窃的捞月,到下午三点钟,才吃过早饭回来,在房子里嚷嚷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这帮捞月们,又去出揾食,邱娥贞才安下心来,洗完澡,到西门町街上蹓跶。
蹓跶的第一件事,便是理发。把头发剪成台北街头常见的齐耳短发。第二件事便是买衣服,买两套普通市民常穿的上衣加围裙的套装。顺利买了一盒烧鹅仔。
回到旅店,邱娥贞蓦然看到,七八个荷枪实弹的军警,闯入福记布庄。
邱娥贞的心,一下子吊到嗓口,手中的烧鹅仔饭,再也无法下咽。
莫约一个小时,几个军警悻悻而出,福记布庄的老板老瑶,老板娘,满脸堆笑,目送军警们离去。
邱娥贞的心,又回到了原位。瑶老板夫妻,那份沉着,邱娥贞自叹不如。
邱娥贞迅速奔下楼,走到福记布庄门口,布庄的老板娘,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着邻家大姐和蔼的相貌,轻声问:“小姐,你需要买什么颜色的布料?”
邱娥贞说:“红色的布料。”
老板娘说:“红色的布料?仓库里还有几匹,你进去吧,我老公在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