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黑马跃出的当然就是通体雪白,只有额头上有着一颗黑色星辰的卡斯托,谁不认得这匹马以及他的主人呢?
塞萨尔一眼便看到了站立在沙丘旁的艾博格。
除了罩衣之外,也因为他远离人群,警剔地守在一座沙丘旁,仿佛一头快要精疲力竭但还是全力以赴守护着什么的野兽。
而艾博格一见到卡斯托,也是胸膛鼓胀,喉咙哽咽。
他并不畏惧战斗,哪怕对方是多出他数倍,又同样得到过先知启示的敌人一一但让塞萨尔失望却是一桩会令他恐惧无比的事情一一虽然塞萨尔并未将洛伦兹交给他,他也并非洛伦兹的侍从,但既然他们在一起,他就有责任保证洛伦兹的安然无恙,现在洛伦兹却受了这样重的伤
即便她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个成年男子,艾博格都难辞其咎。
他还在大马士革的时候,见多了那些因为不曾精心照料小主人而受到鞭打的仆从,哪怕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一一跌了跤,砸了头这种事情还能理解,象是被蜜蜂蜇了,做不出功课或者是吃鱼卡了刺也一样是仆从的错,仆从一样要跟着挨揍。
他看着白马疾驰而来,嘴唇颤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虽然他们将塞萨尔称之为abba,但心里很清楚,他终究不是他们的父亲,哪怕他们将塞萨尔当做父亲看待,他们也不可能是他的儿子。
血脉的牵系从来是骗不了人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行礼,说话,就被猛然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塞萨尔飞身下马,他看到了沙丘边的洛伦兹一一但还是先紧紧抱了抱这个孩子。
没错,哪怕已经是个战士了,艾博格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塞萨尔抱了一下,才将他放开,又查看了他的伤势。
在方才的战斗中,艾博格也肯定是受了伤的,他的伤势虽然不轻,但没有洛伦兹那样严重。“…拉尼受了伤…”他反握住塞萨尔的手臂,急切的说道“我知道。”塞萨尔安抚地抚摸着他的肩膀。
他方才便看到了洛伦兹,洛伦兹见到父亲来了,还侧过头去,向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知道女儿至少性命无虞,塞萨尔就不那么担忧了,他走到洛伦兹身边跪下,发现她身上居然覆盖着一大块干净的淡金色丝绸淡金色虽然比不上紫色珍贵,却也是价值连城一一是他们的战利品,从盗匪的箱子里发现的,艾博格毫不尤豫地拿来盖在了洛伦兹的身上,以避免她正在愈合的伤口遭到风沙和蚊虫的侵扰。塞萨尔马上将丝绸揭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状况,他有些忧心,不知道这个伤口有没有经过处理,如果在愈合的过程中里面混入了一些无法排除的杂质,那就麻烦了。
“艾博格帮我清洗过。”洛伦兹立刻说道,她知道他的父亲在担忧什么,毕竟医学课程几乎是与她的识字课程同步进行的。
塞萨尔没有说话,他将洛伦兹抱起来,让她可以靠在自己的怀里,洛伦兹没有推拒,而是舒舒服服地窝了下去,或者她并没有意识到女孩和男孩在面对事情时会因为性别而做出不同选择,她早就习惯了父亲对她的爱和保护。
“疼吗?”
塞萨尔低声问道,“很疼。”洛伦兹同样小小声的回答道,艾博格曾经想喂她一些镇痛药物,她拒绝了父亲甚至不允许她在宴会之外的地方喝酒,即便在宴会上,他的葡萄酒里面也是掺了玫瑰水的,酒精含量微乎其微。
更别说如罂花这样可能成瘾的药物了。
但她的伤口可以迅速愈合,疼痛却不会因此而减弱半分。如果不是她之前已经上过战场,做过扈从,受过伤,或许这样剧烈的疼痛会让她一瞬间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无法动弹,无法反应。
幸好之前她已经知道伤口带给人的痛楚是什么样的了,还有随之而来的恐慌一一那时候洛伦兹甚至不敢去思考,只怕自己只要想一想身后的创口有多么可怕,就会失去所有的力量跌倒在地。
她可以感觉到父亲的手正轻轻的在她的头发与面孔上抚摸着,而后是肩头。
他的抚摸是这样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冰雪捏成的,一碰就会融化。
连同落下的还有璀灿的银光,随着它的到来,那可怕的疼痛、瘙痒便如同那些敌人般,在塞萨尔的力量下迅速地褪去了,洛伦兹微微动了动,舒出一口气,伸出手臂来抱住塞萨尔。
“爸爸。”请允许她短暂的依恋一下父亲所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吧,她实在是太累了。
塞萨尔抱着洛伦兹走出沙丘的时候,他所带来的骑士已经控制住了整个局面,远处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匪徒的尸首在经过清点之后,被这些骑士们收起来丢在一起,进行焚烧一一这里距离绿洲太近,随意埋葬只怕会污染水源。
“这些家伙可真是走运。”一个部落战士凝视着火光,喃喃地说道,为了能让这些尸体烧得更干净些,骑士们甚至拆了残破的马车,用了装在瓦罐中的油脂。
“这不是天国的光,这是火狱的光。”
他的同伴反驳他说,“我们的战士才是有幸踏上天国之路的人。”
这句话倒也说的没错,随着塞萨尔而来的当然还有大马士革城中的学者,他们的身份与基督教的教士相当,都是平时这些部落战士难得一见的圣贤之人,有他们为这些死去的战士祈祷、洁净、哀悼一一这些战士前往天国的路必然顺畅无比。
他们也见到了被塞萨尔抱在怀里的洛伦兹,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艾博格不允许他们接近受伤的小主人,但万幸的是,小主人除了面色苍白一些,别的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他们也颇为欣慰和欢喜一一可以说他们在承认了塞萨尔之前先承认了洛伦兹,马上有战士站起身来,向他们行礼,并且关切的询问王子的情况。
“他很好,只是需要休养。”
“那么殿下”一个战士踌躇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塞萨尔朝他微微扬眉“说吧。”
“有关于那些俘”在沙漠中但凡抓住盗匪,结果就是全部处死,哪怕是被迫的也不例外一一只要做了,就没法得到宽恕。
洛伦兹已经足够宽容了,那些被劫掠而来的人一一只要没有在盗匪的巢穴中待过一年就可以得到赦免一这也同样是塞萨尔的教导。
倒不是这时候的盗匪会逼迫他们那么做一一这些人没那么无聊,只是身在泥沼之中依然可以洁身自好的人并不多,何况他们也会滋生出一种想法,自己已经陷入了地狱,过着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日子,若是不能够将这份徨恐与痛苦转嫁给其他人,自己岂不是很吃亏?
因此,与这些野兽共处了一年,却还没有死掉或者是逃走的人身上必然背负着罪孽。
战士认同的点了点头,“只是他们的判决,是由您还是王子来下?”
塞萨尔站在那里想了想,虽然在基督徒国家之中,国王只担任法官,处刑有专门的刽子手,但是在沙漠中,撒拉逊人的部落还保留着一个古老的法律,那就是由部落首领以及他的继承人来对罪犯做出处置。就如他曾经带着洛伦兹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被驱逐的以撒人远去,在撒拉逊人的部落中做出判决的人,也必须面对自己的决定所带来的后果。
他低头看了看洛伦兹,洛伦兹瞪大了眼睛,“我要做。”她的回答带着一些虚弱,但很清淅,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塞萨尔笑了笑:“好。”
这已经是最后一股盗匪了,跟随着塞萨尔而来的骑士们索性在这里建起了一个临时营地,又向周围的部落买了羊,骆驼和燃料,还出去打了个猎,然后就在绿洲旁热热闹闹的开了场宴会。
他们高呼着塞萨尔的名字,偶尔也会喊喊“拉尼”,“虽然是个私生子,”一个骑士说道,“但也是一桩值得庆祝的喜事。”
在基督徒的城堡中,私生子一向就是婚生子的大臣和将领,看他们的个人天赋在哪里,如果他们因为自己的服务而得到了君王或者是领主的嘉许,将来或许也能够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们认为这不算什么难事,拉尼现在不过十来岁,只是个扈从,已经能够独立带着一群人剿灭盗匪而塞萨尔的婚生子还不知道在哪儿一一他将来必然是会有一处领地,埃德萨如此广阔,何况塞萨尔还拥有整个叙利亚,从中分出一部分来酬劳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也是理所应当
那些部落的战士也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家人身边,那些死去战士的亲人正在为他们痛哭,但在这份痛哭之中,并不包含有多少绝望一一部落的战士平时所受的优待并不是白白得来的,每一口水,每一口肉,都意味着他们要为部落献出鲜血与生命。
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而是随时可能到来的未来,他们的家人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何况那位基督徒骑士以及他的继承人所给出的抚恤非常的优厚,他们甚至可以选择是留在部落里,还是迁移到大马士革城中居住。
哪怕他们想要留在部落里,部落也不必继续四处流浪,靠着喜怒无常的命运过活一一他们有了一片位于大马士革三十里之内的牧场,牧场里有溪流,还有一个小湖泊,有一条狭长的橄榄林,他们可以在那里种植放牧。
因为靠近大马士革与外界连通的道路,他们还能够建起驿站供往来的朝圣者和旅客休息,这也是一笔稳定又可观的收入,他们的孩子无需再跟随着大人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他们的老人在病倒时,也不必只能靠着自己和一些粗略的药草苦苦煎熬
虽然年轻人还要以士兵的身份去巡逻和打仗,但在他们新主人的承诺之下,即便他们死了,也会有人将他们带回到亲人身边,好好的洁净,祈祷和安葬。
他们不必担心受雇佣去了某地方后,受伤了无法得到治疔,只能在卷起的沙尘中备受折磨,而后在如同火一般的苦痛中,被魔鬼拉拽下地狱。
而相比起两处的欢喜,那些被牛皮索栓住脖子,系在木桩上的盗匪可真是痛苦极了。
塞萨尔的骑士已经确认过其中没有得到过天主赐福或者是先知骑士的人,他们是没法挣脱这些牛皮锁和镣铐的,而他们受到这样的折磨,并不能抵消其罪孽的万分之一。
他们也已经失去了逃跑的力气和希望,只希望能够得到解脱,尽快。
洛伦兹被塞萨尔按在帐篷里,好好的待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洛伦兹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头脑清醒,无论是起身跳跃,伸展四肢都不会有什么地方隐隐作痛,或者是觉得受到了拉扯,而让塞萨尔最为担忧的一一她的身体里会不会有杂物的事情,也得到了解决,确实有一些沙粒和其他杂质譬如碎裂的骨片留在了她的身体里,但随着伤口逐渐愈合,这些东西也被渐渐的排出了体外,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景象,就象是突然生出了很多肉色的小刺,剥开最外层的皮肤,里面就是小块的赘物。
“我好了,爸爸。”她愁眉苦脸的哀求的,“我真的全都好了,一点也不痛,不痒了,我觉得现在我走出去可以打死一头野牛。”
塞萨尔轻轻的推了推抱着他的膝盖撒娇的洛伦兹,把她推了出去,看着她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幸好帐篷里铺着地毯,不然的话这一滚她又是灰头土脸了。
如果鲍西娅看到了,准要生气,鲍西娅在祖父的纵容下一向肆无忌惮,但至少从来不曾如一头小猪般的在泥坑中打过滚。
“好吧,你知道你走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三十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和三十一个负隅顽抗的敌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您做过吗?”
“当然不过为了预防一些问题,我有个很好的解决方式,你要听听吗?”
“我要听,父亲,我可以用一枚金币给你。”
“你吝啬过头了。孩子,你有香料,珠宝和丝绸衣服,却只给我一个金币。”
“那些都是您的,父亲,一半给您,一半给跟随我的战士。”
“那么你就一无所有了。”
“那是因为我还是您的孩子,我所依靠的是您的权威和您的士兵,等到我将来也成为了一个领主,有了自己的士兵,我就将所有的战利品分做三份,一份给您,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给予跟随我的战士们。”“确实如此。”塞萨尔,忍不住去摸了摸她额头上垂下来的黑发。
塞萨尔的黑发在小时候有点卷,但长大之后就变得非常柔顺了。洛伦兹的头发比他小时候还要卷,这可能是因为鲍西娅也是卷发的关系,就让她在脱下发网后显得颇为桀骜不驯,每一根头发都在执着着往它喜欢的方向生长。
“那么,去吧,这也是你所需要经历的一门课程。”
艾博格看到洛伦兹从塞萨尔的帐篷里走了出来,在她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低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嗯,我看了所有的审讯记录。”
如果说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些被烈日暴晒了三天,又被寒风吹了三个晚上,得不到一点食物和水的俘虏会心生怜悯的话,洛伦兹就一点也不会了。
审讯记录上有着这些俘虏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哪怕他们也只是一些普通人,但在他们沦为盗匪以及盗匪的帮凶之后所做出来的事情,简直就是令人发指,罄竹难书。
你可以为他们申辩,他们也是无奈的,也是被迫的,如果他们不那么做,他们也得死,也得遭受这样的折磨,但那些成为他们案板上鱼肉的无辜者,又该向谁申诉呢?
他们已经欠下了债,就必须要还。
战士将一个俘虏送到了洛伦兹的面前。他见到了洛伦兹以及她手中的双手剑,顿时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的眼珠拼命的向上翻着,眼神浑浊,嘴唇与面颊都干裂的象是一百年不曾受到过灌溉的土地一一他在口中喃喃的说着什么,但没人能够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