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敏毕竟是赵敏。
短暂的错愕之后。
她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立刻调整了策略。
只见她原本跪得笔直的身体,微微一动,膝行几步,来到了石桌旁。
她看到杨过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便极为自然地拿起茶壶,为他续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赵敏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仿佛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是一个侍奉师父多年的贴心弟子。
“张先生,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敏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小女孩特有的娇憨与亲近,“您说不收弟子,是不是嫌敏敏不够聪明,怕丢了您的脸面?
您放心,敏敏很聪明的,读书习字,过目不忘。
父王请来的先生都夸我是天才呢!”
杨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他放下茶杯,看着赵敏那双写满了“快夸我”的大眼睛,只是淡淡一笑:“茶不错,但徒弟,还是不收。”
一句话,又将赵敏所有的努力堵了回去。
赵敏的小嘴微微撅起,有些不服气:“那是为何?
先生是觉得我没有毅力,吃不了学武的苦吗?
您别看我这样,我跟着父王去打猎,骑马射箭,风餐露宿,可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与你无关。”杨过的回答依旧简单,却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那.....那是.....”
赵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还有哪里不合他心意。她的大眼睛里开始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楚楚可怜,“先生,您就收下我吧.....敏敏一定会是您最乖巧、最听话的弟子,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求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拽着杨过的衣袖,轻轻地晃动着,将一个十岁女孩撒娇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
寻常男子,哪怕是铁石心肠,面对这般国色天香的雏形、金枝玉叶的郡主放下身段苦苦哀求,恐怕也早已心软了。
但她面对的是杨过。
他见过的绝色女子,经历过的爱恨情仇,远比这小姑娘想象的要多得多。
这种小女儿家的姿态,在他眼中,与一只撒娇的波斯猫并无太大区别,虽有几分可爱,却绝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
他只是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目光却重新落回到了那本书上。
仿佛书中的玄妙哲理,比眼前梨花带雨的小美人,要有吸引力得多。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甚至低声念诵了起来,彻底将赵敏当成了空气。
赵敏晃了半天,见他油盐不进,完全不理会自己,心中的委屈和不甘终于达到了顶点。她的小脾气也上来了。
她松开手,重新跪直了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倔强的表情。
“好!既然先生软硬不吃,那敏敏也没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杨过,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先生若不答应收我为徒,我便长跪于此,不起分毫!”
说完,她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换上了一副俏皮中带着一丝威胁的模样,眨了眨还带着泪花的大眼睛,说道:“张大人,您可要想清楚了.....我可是堂堂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金枝玉叶。您
真忍心看着我这么一个乖巧懂事、人见人爱的小仙女,在这冰冷的石板上跪到地老天荒吗?
这要是传了出去,说您铁石心肠,辣手摧花,对您的清誉,恐怕.....不太好吧?”
赵敏用自己最擅长的、混合着刁蛮与娇俏的方式,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然而,她再一次失算了。
杨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书卷中,淡淡地飘出五个字。
“那你便跪吧。”
这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五座冰山,瞬间将赵敏所有的侥幸和算计,全部压得粉碎。
她彻底愣住了。
.....
不过,赵敏也不服气,真的就这么跪了下来。
一开始,她还憋着一股气。
挺直腰杆,眼神坚定,仿佛一株风中不倒的青松。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开始变得灼热。
杨过依旧在看书,偶尔翻动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院子里唯一的声音。
赵敏的膝盖开始传来阵阵酸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午时已到。
有侍女端着午膳,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门口,却被一股无形的墙壁挡住,怎么也进不来。
她们惊恐地看向院内,只见杨过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她们便如蒙大赦,慌忙退去。
赵敏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看着杨过那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的倔强,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但她咬了咬牙,还是坚持住了。
日头偏西,黄昏降临。
晚霞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也给院中的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杨过终于放下了书,站起身,开始在院中缓缓地踱步,时而打出一拳,时而踢出一脚,动作缓慢得如同迟暮老人。
赵敏已经跪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钻心刺骨的疼痛。
饥饿和干渴,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全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夜幕笼罩了大地。
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寒霜。
深夜的寒气,顺着膝盖,一点点侵入赵敏的四肢百骸。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杨过盘膝坐在了老槐树下,双目紧闭,进入了入定状态,整个人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再无半点声息。
整个小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敏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挣扎。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吞没。无数次,她都想放弃,想大声呼救,想哭着跑回母亲温暖的怀抱。
但每当这个时候,她眼前就会浮现出白日里,那道白衣胜雪、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身影。
那份强大,那份超然,像是一道光,刺破了她所有的软弱和退缩。
她告诉自己,要学武,就要学最强的!
要拜师,就要拜最厉害的人!
这点苦,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