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水珠悬浮在半空,每一颗都像微型透镜,扭曲地映出颠倒的世界:半张惊愕的脸、一段飞舞的绷带、混凝土剥落后裸露的钢筋那狰狞的骨白色。水珠相互碰撞,合并成更大的球体,表面荡漾着地狱的倒影——然后被席卷而来的冲击波震成更细的雾。
温度正在改变物质的形态。墙壁开始渗出黑色的汗,那是沥青防水层在高温下融化的垂死挣扎。空气有了重量和质感,沉甸甸地压进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滚烫的沙砾。氧气正被迅速消耗,取而代之的是混凝土粉末、电解质的焦臭,以及某种更原始的、蛋白质燃烧的甜腥气——那是绝缘层,还是别的什么?
通讯兵黑洞般的嘴还在张着。欧武一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被困在干涸河床里的最后一滴水。声带振动,但所有声音的通道都已被更宏大的毁灭填满。此刻的语言失去了意义,只剩生物最本能的肌肉记忆。
又一波震荡来袭。这次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仿佛整个防空洞变成了巨兽的胃袋,正在被消化液侵蚀。承重柱发出人类关节脱臼般的脆响。墙壁上的裂缝突然睁开了眼睛,从蛛网演变成闪电的枝杈,疯狂地分叉、蔓延、交汇。裂缝深处透出诡异的橘红色微光,那不是电火花,是地下的烈火正顺着裂缝爬上来,舔舐着这个混凝土的囚笼。
有人开始咳嗽,那咳嗽声短促而密集,像心脏最后的抽搐。防空洞开始下起灰色的雪——那是混凝土被震成的粉末,混杂着剥落的油漆碎片和锈渣,落在睫毛上、嘴唇上、伤口上。
在某个无法测量的时间片段里,一切声音突然消失了。
不是寂静,而是听觉阈值被彻底超越后的真空。欧武一只感觉颅腔在共鸣,像一口被重槌敲击的钟。在这声音的真空里,视觉变得异常清晰:他看见悬浮的尘埃缓慢地旋转,每一粒都在手电筒残余的光里划出金色的轨迹;看见远处那堵墙正在向内凸起,像一个巨人的指腹从外部按压橡胶模具;看见自己的手背皮肤上,汗毛正一根根直立——那是生物电场在毁灭边缘的最后骚动。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从耳膜,而是从骨头、从牙齿、从脊椎深处传导回来的。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是岩层断裂时亿万年的压力终于得到释放的叹息。橘红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缝里涌出,将翻滚的尘埃染成晚霞的颜色。温度急剧攀升,空气开始灼烧鼻腔黏膜。
倾斜变成了坠落。
不,是防空洞本身在坠落——或者说,是这个承载着防空洞的地块,正从大陆架上剥离,向着地心滑落。重力失去了方向。欧武一感到自己的内脏在胸腔里飘浮,胃液倒灌进咽喉。混凝土碎块不再下落,而是在空中缓慢翻滚,像小行星带里沉默的星体。
水珠终于落下。不是滴落,而是像慢镜头般,一颗接一颗地撞在正在解体的地面上,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细小的、发光的冠冕。每一颗水珠破碎的瞬间,他都看见倒影里那个年轻通讯兵闭上了嘴,黑洞消失了,只剩平静的、接受一切的眼神。
最后那道光的尽头,不是出口。
是地幔。是融化的岩石海洋。是这颗行星滚烫的血液。
防空洞的混凝土墙壁开始透亮,像被加热到白炽的玻璃,映出外面流动的、金红色的岩浆之河。钢筋最先融化,滴下铁水的泪珠。混凝土表面鼓起气泡,然后破裂,释放出沉积了半个世纪的水汽。
欧武一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看见自己的手正变得透明,皮肤下的骨骼在橘红色的背景里清晰如x光片。他忽然明白那铁锈味的来源——不只是砖石,不只是钢筋。
是血。是所有未能抵达明天的生命,蒸发在高温里,凝结在他舌尖的、最后的历史。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不是爆炸的光,不是火灾的光。
是地球内部的光。是创世之初被封存在地核里的,最原始的热与光。它平等地拥抱每一寸混凝土、每一段钢筋、每一滴正在汽化的血、每一个未完成的祷告。
在永恒的坠落里,防空洞终于彻底解体,化作一场沉默的、发光的雨,向着地心那轮永不落下的太阳,纷纷扬扬地,落去。
欧武的目光在那尊“石像”上停留了片刻。年轻的士兵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沾满污垢的军服肩胛骨处布料紧绷着,像两片收拢的、永远无法再张开的翅膀。他的肘弯深陷进眼窝,仿佛要用力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旁边散落着半截扭曲的步枪通条,和一顶边缘烧焦的军帽。
掩体里只剩下伤员的压抑呻吟,和人们拖着脚步移动时刮擦地面的声音。一连长已经转身,开始用沙哑的嗓音低声指挥还能行动的士兵。东侧缺口处,断裂的钢筋像野兽的肋骨般刺出混凝土外,硝烟正从那里缓慢地灌进来,在昏黄的光线下盘旋成诡异的形状。两个士兵抬着一根断裂的房梁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石和弹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谁的骨头上。
二连长蹲在弹药箱旁,小心翼翼地清点着剩余的子弹。他的手指拂过黄铜弹壳时微微颤抖,数到一半又倒回去重数。每个数字都像有千斤重。有人递给他半壶水,他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没咽下去,只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缓缓吐回壶里,把壶递给了旁边一个嘴唇干裂出血的士兵。
三连长走向掩体深处,那里的阴影最浓。王水生躺在一张临时铺开的雨衣上,脸白得像石膏,只有嘴唇泛着失血后的青紫色。卫生员是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年轻小伙子,此刻膝盖死死顶住止血带上方,双手按在浸透的纱布上,指缝里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而是一种发暗的、粘稠的颜色。他的手臂在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三连长蹲下,解开自己的水壶,用壶盖倒出一点水,凑到王水生嘴边。水从嘴角流了出来,混进颈侧的污泥里。
炊事班长已经蹲在角落,开始从散落的口袋和背囊里收集食物。半块压扁的压缩饼干、几把炒米、三四个蔫了的土豆、还有一小包盐。他把这些东西仔细地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帆布上,动作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当他的手指碰到一个被血浸透一半的干粮袋时,停顿了很久,然后轻轻把袋子放到一边,没有打开。
欧武收回视线,走向掩体边缘的观察口。外面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像得了黄疸病的眼睛。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的烟柱歪歪扭扭地升向天际,偶尔有零星枪声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发出的。风吹过来,带着焦土、化学燃烧物和某种更难以言喻的气味——那是战场独有的、死亡被高温反复蒸煮后散发出的复杂气息。
“石像”突然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个颤动,从肩膀开始,顺着脊椎向下传递,最后停在蜷曲的膝盖。然后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像肺叶被刺破了一个小洞。他还是没有抬头,但攥着肘弯的手指关节,白得几乎要刺破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