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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地火炉镗(2/2)

一连长那边的缺口处传来短促的敲击声——士兵在用刺刀柄和能找到的任何金属碎片,试图把扭曲的钢筋砸回原位。每一声敲击都在掩体里回荡,震落天花板上簌簌的灰尘。灰尘落在“石像”的背上,落在王水生惨白的脸上,落在炊事班长摊开的那一小堆食物上。

欧武从观察口转身,声音在烟尘中显得更加干涩:“三连长,让你的人轮流去喝水。每人一口,不许多。炊事班长,食物分四份,重伤员双份。”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掩体,扫过每一张沾满污垢的脸,最后落回那个年轻的士兵身上。“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把帽子戴上。”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像命令。

角落里的“石像”僵住了。几秒钟后,一只沾满泥土和暗红色污渍的手,缓慢地、颤抖地伸向旁边那顶边缘烧焦的军帽。手指碰到帽檐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抓住,扣回了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但他坐直了身体。

尽管肩膀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尽管蜷缩的姿势依旧防御着整个世界,但他坐直了。军帽的阴影下,有什么东西在被强行拉回原位——也许是最后一丝身为士兵的自觉,也许是仅仅因为一道命令所带来的、熟悉的约束感。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些。风把远处燃烧的噼啪声送进掩体,像大地在梦呓。欧武靠在混凝土墙上,闭上眼睛。他需要计算剩余的弹药能支撑多久,需要判断敌人下一波进攻的方向,需要思考如何在午夜前把重伤员送出去。

但此刻,在这短暂而珍贵的几分钟里,他只是在听——听伤员的呼吸,听士兵们疲惫的移动,听掩体深处水滴从裂缝落到积洼里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流血。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被压扁的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烟草的辛辣气味穿过硝烟,带来一丝短暂而虚假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幻觉。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却带着铁锈和焦土的重量。掩体深处,王水生最后的嘶气声,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悄无声息地松了。卫生员按在纱布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仍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多压一会儿,就能把溜走的生命按回那具苍白的躯体。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三连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三连长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在王水生身边慢慢蹲下。他没有去合上那双半睁着的、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拂去了落在烈士睫毛上的一粒灰。然后,他解下自己染血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将里面最后一口水,缓缓地、郑重地,倾倒在王水生干裂的唇边。水沿着毫无生机的嘴角流下,渗进身下暗红的泥土里。

一连长已经带着人到了东侧缺口。没有多余的木材,他们就用破碎的装具、坍塌的砖石,甚至是从自己身上脱下的、浸透汗血的棉衣,混合着泥浆,去堵塞那些狰狞的裂缝。动作沉默而迅速,只有铁锹刮擦混凝土和粗重的喘息声。二连长清点完了弹药,数字少得让人心头发紧。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分到还能战斗的士兵手里,交接时,手指总会短暂地触碰一下对方的掌心,很用力,像在进行一种无言的托付。

炊事班长抱着那包食物,走到每个人面前。他不用称,只用眼睛估量,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撮起一小撮炒米,土豆用小刀切成薄得透明的片。分到那个年轻士兵面前时,他犹豫了一下,多放了一片土豆。年轻士兵没抬头,只是伸出发抖的手,接了过去,握在掌心,没有立刻吃。

欧武仍旧站在观察口,背影像一截烧焦的树桩。地平线上的火光忽明忽暗,舔舐着低垂的夜幕。风带来遥远的、模糊的声响,分不清是炮火的余音,还是别的什么垂死挣扎。他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再也找不出第二截烟。舌尖残留的那点虚幻的辛辣,早已被现实的苦涩彻底覆盖。

“命就是填进炉膛里的柴。”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这话太苦,苦得能把牙根都蚀穿。可有时候,人就得靠着咀嚼这种极致的苦,才能从骨头里榨出最后一点力气,才能把脊梁再挺直一分。他看着外面那片被火光照亮的、破碎的大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油灯下一边咳嗽,一边用皲裂的手编草鞋的样子。父亲说:“武伢子,这世道,人得像草,踩倒了,雨水一浇,还得立起来。”那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懂了。草立起来,不是为了长得更高,只是为了给脚下的泥土,多留一点点绿意,哪怕很快就会被下一脚踩烂。

掩体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不是交谈,更像是梦呓。一个士兵喃喃地念叨着家乡河边的柳树,说开春时柳絮像雪。另一个靠在墙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写什么字。角落里,年轻士兵终于把那片土豆放进了嘴里,咀嚼得很慢,很慢,仿佛在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咽下去的命运的碎屑。

欧武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疲惫的,麻木的,带着伤痛的,但眼睛里都还残存着一点光,哪怕那光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那点光,就是“这口气”。只要还有一个人眼里有这点光,这口气,就断不了。

“一连长,”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不语而更加沙哑,“缺口堵上后,派两个眼睛好的,轮流盯着北面那片洼地,敌人可能从那里渗透。”

“是。”

“二连长,把剩下的人编成三个小组,每组确保有一挺能响的枪。弹药集中给枪法最好的。”

“明白。”

“三连长……”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王水生静卧的方向,又很快移开,“处理好弟兄。找点东西……盖一下。”

三连长重重地点头,下巴绷出一条坚硬的弧线。

命令一条条下去,像给一架濒临散架的机器重新拧紧螺丝。掩体里活动的节奏快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寂静。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是柴,是被填入历史炉膛的、注定要燃烧殆尽的柴。但柴与柴紧挨着,也能在燃烧的瞬间,爆发出照彻短暂黑暗的光。

欧武走到掩体中央,那里有一小片稍微干爽些的地面。他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五分钟。在闭上眼睛的黑暗里,他仿佛看见无数张面孔——爷爷的,父亲的,王水生的,还有那些更遥远的、模糊的、未曾谋面的面孔。他们层层叠叠,像大地深处的岩层,每一层都浸透着一样的苦味,也沉淀着一样顽强的、不肯断绝的“气”。

苦了一代人。

是的。但也许,一代人咽下的所有苦涩,最终会在地下深处汇聚,变成让后来者能够破土而出、尝到一丝甘甜的、最沉默的养分。而这,就是他们此刻蹲在这个肮脏、危险、随时可能崩塌的掩体里,唯一能抓住的、比钢铁还坚硬的希望。

外面,夜还很长。火光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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