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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三日旗(1/2)

雨布落下的闷响像盖上了什么沉重的盖子。

欧武站在防炮洞外,没有立刻离开。他背对着那道肮脏的油布帘子,微微仰起头,让冰冷的风吹在脸上。脸上有硝烟和汗水混成的硬壳,风吹过时,像无数细小的裂口在同时张开。

照明弹的白光正从山脊那边铺过来,缓慢、无情,像一盆黏稠的石灰水泼向大地。焦黑的树桩、扭曲的铁丝网、弹坑边缘翻出的潮湿新土——一切都在那非人间的光亮里失去了颜色和立体感,只剩下黑白分明的、残酷的轮廓。光蔓延到他脚下时,他看见自己鞋帮上糊着的泥浆,泥浆里掺着暗褐色的斑点。

远处的枪声稀疏了些,变成了某种相互试探的、零星的啄击。这是暴风雨前那种虚假的宁静。他知道,敌人也需要休息,需要重新调整炮位,需要把新的攻击梯队调上来。这宁静本身就是一种倒计时。

他解开腰间的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小半口。他拧开盖子,没有喝,只是让那点珍贵的水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水的铁腥味比昨天更重了。

然后,他开始朝八连的阵地走。不是沿着交通壕——那段壕沟在上午的炮击中塌了大半,积着浑浊的泥水。他选择了棱线背面的斜坡,这里暴露,但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阵地的脉络。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浮土和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某种细碎的啃噬。

照明弹开始下坠,白光逐渐变得昏黄、暗淡。黑暗从弹坑底部、从堑壕深处、从每一处阴影里重新涌上来,填满刚才被照亮的所有空隙。他借着最后一点余光,看见前方阵地上,几个身影正在忙碌。一个人跪在掩体前,用刺刀掘着土;另两个人拖着一截树干,试图加固被炸烂的射击孔。

那是他的一排。

他走近时,那个用刺刀掘土的兵抬起头。一张很年轻的脸,被烟尘和疲惫涂抹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只有眼睛在昏暗中亮着。是二班长陈小栓。

“连长。”陈小栓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回来了。”

“嗯。”欧武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在掘什么。是一个单兵掩体,挖得很仓促,深度不够,但朝向很好,正好封住一段斜坡的必经之路。“其他人呢?”

“三排在修二道防线,指导员带着轻伤员在绑集束手榴弹。”陈小栓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把脸上的黑灰抹得更匀了,“重伤员……都在后面那个大掩体里,卫生员在照看。”

欧武沉默地点点头。他顺着堑壕往前走,脚下的泥越来越黏。路过一个机枪位时,他停下。射手老赵裹着满是破洞的军毯,靠着胸墙在打盹,副射手则抱着一挺备用机枪,正一点一点地用通条清理枪管。煤油灯的微光在枪管上游走,映出金属冰冷的、疲惫的光泽。

“老赵。”欧武低声叫。

老赵猛地一颤,睁开眼,手下意识就去摸身边的机枪把手。看清是欧武,他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去一点。“连长。”

“还能打吗?”

“能。”老赵的声音嗡嗡的,像从胸腔深处直接发出来的,“就是水冷套漏了,打久了得省着点。子弹……还有七条半。”

欧武拍了拍他冰凉的肩膀,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整个阵地像一头受伤后蜷缩起来的野兽,在黑暗中缓慢地喘息、蠕动、自我修补。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木头的气味。他走过一个拐角时,听见压抑的呻吟。是那个大掩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厚重的防雨毡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角落里一盏马灯,灯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勉强把一小片区域从黑暗里抠出来。十几个重伤员躺在地上铺着的雨布和干草上,空气浑浊,混着碘酒、血腥和人体散发出的燥热气息。卫生员是个瘦小的年轻人,正跪在一个伤员身边,小心翼翼地往他胸口的绷带上倒最后一点磺胺粉。

欧武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昏暗中模糊的脸。有的在昏睡,眉头紧锁;有的睁着眼,望着低矮的顶棚,眼神空洞;还有一个年纪很轻的小战士,可能才十七八岁,断腿处的绷带渗着大片的暗红,他看着欧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虚弱地抿紧了。

欧武感觉到口袋里那半块压缩饼干的重量。营长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不是给你的,给重伤员。”但现在不行。现在拿出来,这点东西不够分,只会引起更多的骚动和绝望。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许是明天,也许……

他退了出来,重新站到黑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清冷得多的空气。肺叶被那冰冷刺激得微微收缩。

他走到阵地前出的一处观察点。这里是整个豁口的咽喉,地势略高,正对着敌人可能进攻的开阔地。从这里望出去,夜色浓重如墨,但远处敌人阵地上,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柱短暂地扫过,像黑暗中不安分的眼睛。更远的地方,似乎有车辆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传来。

三天。

这个词不再是营部防炮洞里一个抽象的命令。它现在是脚下这片被反复炮击、渗透着鲜血和汗水的泥土;是身边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还在挣扎着修补工事的身影;是掩体里那些压抑的呻吟和空洞的眼神;是口袋里那张纸条上,营长潦草却沉重的笔迹。

他摸出那张纸条,就着远处最后一点照明弹熄灭前的微光,想再看一眼上面的字。其实不用看,他已经记住了:“予八连,手榴弹二十箱,铁锹十把。陈。”

然后,在这行字的下方,营长用更淡、更急促的笔迹,又添了三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

活下去。

欧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条,粗糙的纸边几乎要割破他的掌心。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像脚下的岩石一样冷硬。

他转过身,对着黑暗中那些忙碌的、喘息的身影,用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士兵听到的声音说:

“传下去。我们就在这里,守三天。”

风声把他的声音卷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像钉子一样,楔入了这片焦土。陈小栓停下了手中的刺刀,老赵从机枪后抬起了头,更远处,几个模糊的身影也停下了动作,朝这边望过来。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提问。只有一阵更深的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覆盖了整个阵地。然后,掘土的声音再次响起,铁锹碰撞石块的轻响,搬运木料的摩擦声……这些声音比之前更稳,也更沉。

欧武走到阵地最高处,那里有一根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旗杆。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叠得方正正的连旗——红底,上面有弹孔和焦痕,边缘已经破烂。他把它抖开,仔细地、缓慢地绑在旗杆残余的部分上。

没有风,旗帜垂着,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但没关系。明天,太阳会升起,敌人会看见它。自己人,也会看见它。

他就在这面沉默的旗帜下站定,望向敌人方向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远处,又一颗照明弹被射上天空,再次将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照得一片惨白。

新的一个夜晚,开始了。三天的第一天,开始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绷紧的弦。欧武靠着土墙,闭着眼,却没有睡意。各种声音透过土层、穿过破口,钻进他的耳朵里,自动在他脑海中勾勒出阵地的轮廓:铁锹铲到石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刮擦,应该是三班在加固左翼的机枪巢;沙袋落地沉闷的噗噗声,位置偏右,是二班在堵一个被炸开的缺口;更远处,有极轻微的金属碰撞,那是陈小栓班在向石头砬子运动,刺刀或水壶碰到了什么……

他忽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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