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这些声音,而是因为声音停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所有的声音——铲土的、搬运的、低语的——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剪断。阵地上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只有他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在耳鼓里咚咚作响。
这是一种比枪炮齐鸣更可怕的寂静。是弦拉到极限、箭在弦上的寂静。是野兽伏低身体、准备扑击前,最后屏住呼吸的寂静。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股风。几步跨到破口处,向外望去。
天边那一线铁灰已经扩散,变成了浑浊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锯齿状的剪影。豁口对面的开阔地,依旧沉在深紫色的阴影里,但那种“空”,不再是自然的空。它变成了一种充满质感的、蓄满危险的“空”。仿佛那一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
他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是连部的通讯员小吴,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此刻却绷得像根弓弦。
“连长!观察哨报告,对面有动静!人影,很多,在往前挪!”
欧武没回头,只是抬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片开阔地边缘,那里有一道被炮弹反复耕耘过的土坎。刚才……那里似乎有东西反了一下光?望远镜?钢盔?还是刺刀?
“告诉满仓,”欧武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对面蛰伏的巨兽,“稳住。听我枪响。陈小栓那边呢?”
“小栓班长派人回话,他们已经就位。石头砬子后面有个天然石缝,能藏大半个班。就是……就是太潮,直往下渗水。”
“渗水也得忍着。”欧武终于从破口处收回目光,转向小吴。少年的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奇异的兴奋,眼睛瞪得很大。“去,到后面重伤员掩体,告诉指导员,把能动的轻伤员都组织起来,编成预备队,集中在第二道防线待命。手榴弹,多带手榴弹。”
“是!”小吴转身就要跑。
“等等。”欧武叫住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壶——里面还有最后那小半口水,塞到小吴手里。“这个,给石头砬子送过去。告诉陈小栓,这是全连的水。”
小吴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冰冷冷的水壶,喉结滚动了一下。“连长,那你……”
“快去!”欧武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铁腥味。
小吴一咬牙,把水壶紧紧抱在怀里,弯腰冲出了掩蔽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堑壕拐角。
掩蔽部里又只剩下欧武一人。他再次转向破口,天光比刚才又亮了一分。现在,他能看清开阔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弹坑了,像一片被陨石雨砸过的丑陋疤痕。而在那片疤痕的边缘,土坎后面,他确信自己看到了更多细微的动静——那是钢盔在极其缓慢地起伏,是深色的人影在贴着地面匍匐,像一片正在蔓延的、不祥的阴影。
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驳壳枪,打开保险,大拇指摩挲着冰冷的木质枪柄。然后,他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支步枪,是三把大盖,枪托上布满划痕。他拉动枪栓,检查枪膛,黄澄澄的子弹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闪了一下。他把步枪架在破口边缘,枪托抵紧肩窝,脸颊贴上冰凉的枪身,右眼眯起,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土坎后某个微微凸起的、可疑的轮廓。
呼吸放慢。心跳似乎也减缓了。整个世界收缩成眼前那一小片布满死亡气息的开阔地,收缩成准星尖那一点寒芒。
风又起来了,带着清晨刺骨的寒意,吹过豁口,发出呜呜的啸音,卷动地面稀疏的枯草和灰白色的尘埃。
就在这时,对面土坎后,猛地站起一个人影!动作快得像个鬼魅,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灰蓝色的军服,圆筒形的钢盔,像一片瞬间破土而出的毒蘑菇。
几乎在同一瞬间,欧武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像一个信号,狠狠砸在紧绷的空气上。
枪声未落,对面土坎后方,一片炽烈的火光猛然炸开!不是零星的枪响,而是狂风暴雨般的序幕——重机枪沉闷的“咚咚”声像沉重的鼓点,轻机枪急促的“哒哒”声如金属撕裂的爆鸣,中间夹杂着步枪射击的脆响和炮弹划破空气的尖锐嘶叫!
“轰!轰!轰!”
第一批炮弹狠狠砸在主阵地前沿,巨大的火球裹挟着泥土、碎石和硝烟冲天而起,震波让欧武脚下的土地剧烈颤抖,掩蔽部顶棚的泥土簌簌落下。呛人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爆炸的火光映亮了欧武的脸,冰冷,坚硬,没有丝毫波动。他退后一步,避开破口处溅射的碎土,对着外面已经沸腾起来的战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满仓——!给我打——!!!”
他的吼声瞬间被更猛烈的爆炸声和骤雨般的枪声吞没。
但足够了。
主阵地上,李满仓嘶哑的吼声紧接着响起:“开火——!”
沉寂了一夜的阵地,骤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机枪的弹道在昏暗中拉出耀眼的红线,交织成网;步枪射击的闪光在堑壕的各个射击孔明灭不定;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开阔地,炸起一团团夹杂着惨叫的火光。
而侧翼,那孤零零的石头砬子方向,却诡异地沉默着。只有偶尔一两声冷枪,精准地钻进试图组织冲锋的敌军队列。
欧武知道,陈小栓在等。等敌人全部注意力被主阵地吸引,等他们的侧翼,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天,彻底亮了。铅灰色的晨光冰冷地洒下,照亮了这片瞬间化为血肉磨盘的豁口。硝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刚刚升起的太阳。
欧武背靠着剧烈震动的土墙,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再次打开。
表盘上,细长的秒针,正一格一格,平稳而残酷地,向前跳动。
四点三十一分。
第一天,第一个钟头的战斗,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