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师深夜来访,必有要事。”李倚迎上前,“请坐。”
崔安潜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大王明日便要离去,老朽……有些话,想与大王说说。”
“少师请讲。”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崔安潜没有直接说正事,反而说起了闲话:“大王可知,老朽第一次任节度使,是多少年前的事?”
李倚摇头:“愿闻其详。”
“咸通十三年。”崔安潜眼中泛起回忆的光,“那时老朽任江西观察使。恰逢镇将作乱,老朽临危受命,暂代节度留后。以为凭借着一腔热血,便能平定叛乱,却不曾想差点丢了性命。”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后来才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热血就够的。要审时度势,要权衡利弊,有时候……还要懂得退让。”
李倚静静听着,不插话。
“老朽这一生,历任江西、忠武、西川三镇节度使。”崔安潜继续道,“见过太多骄兵悍将,也见过太多权谋算计。年轻时总觉得,只要忠心为国,就能无往不利。可年纪大了才明白,忠心固然重要,但更要懂得……顺势而为。”
他抬眼看向李倚:“大王,老朽今年六十有五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从长安到兴元这一路,差点要了老朽半条命。这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担子,老朽……怕是挑不动了。”
李倚挑眉:“少师何出此言?陛下既委以重任,自是相信少师能担此大任。”
“陛下信重,老朽感激。”崔安潜摇头,“可老朽有自知之明。山南经此大乱,百废待兴,非老朽这般老迈之人所能整顿。老朽所能做的,不过是……萧规曹随,不生波澜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大王在时,山南是什么格局,老朽在时,也会是什么格局。各处安堵如常,大王可宽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我不会变动你留下的局面,山南的实际控制权,还在你手里。
李倚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少师过谦了。有少师坐镇,山南定能恢复元气。”
崔安潜苦笑,知道李倚是在说场面话。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大王,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少师请说。”
“老朽的三子崔征,今年十五,正是该长见识、学本事的年纪。”崔安潜道,“他在长安时,便常听人说起大王威名,心生仰慕。
老朽想……可否让他随大王去凤翔,跟在大王身边历练?若能得大王指点一二,也是他的造化。”
书房里一时寂静。
李倚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四朝元老,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崔安潜却觉得那笑声里,有看透一切的锐利。
“少师这是……”李倚缓缓道,“要为崔家多开几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