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潜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但他也不慌张,坦然道:“大王明鉴。老朽年迈,总要为子孙计。大儿在京,二儿在山南,三儿……若能跟在大王身边习些真本事,无论将来世道如何变化,崔家总有人能续上香火。”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老朽会叮嘱征儿,在山南,他是崔家人;在凤翔,他是大王的学生。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有数。”
李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烛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少师就这么放心,把幼子托付给本王?”李倚似笑非笑,“不怕本王……耽误了他的前程?”
“大王说笑了。”崔安潜正色道,“大王乃宗室楷模,行事有度。征儿能跟在大王身边学习,是他的机缘。老朽只盼他能习得些经世之才,将来无论为朝廷效力,还是为大王分忧,都能有所建树。”
这话说得圆融,既捧了李倚,又表明了立场——崔征将来可以为你所用,但前提是,你得成气候。
李倚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然少师这般信任,本王便应下了。崔三郎聪颖,是个可造之材。本王会带他回凤翔,好生教导。”
崔安潜心中一松,起身深深一揖:“老朽……谢大王成全。”
“少师不必多礼。”李倚扶起他,“天色已晚,少师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让崔三郎来府上,随本王一同出发。”
“是。”
崔安潜告辞离去。李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语。
李振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这些世家大族,果然最在意的,还是家族枝叶的延续。”
“人之常情。”李倚走回书房,“崔安潜宦海四十年,能活到现在,还能保全家族,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多方结缘的本事。他看得很清楚,山南这盘棋,他下不赢。所以干脆不下,只求安稳,并为子孙多开几扇门。”
“那大王真打算栽培崔征?”
“为什么不呢?”李倚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崔征年轻,可塑性强。若真能为我所用,将来或许是个助力。就算不能,留他在身边,也无所谓,就当是养了个闲人。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玩味:“崔家三子,大儿在京,二儿在山南,三儿在凤翔。这步棋,崔安潜下得老道。可棋子过了河,怎么走,就由不得他了。”
李振会意,不再多言。
十一月二日,晨。
兴元城北门外,秋风萧瑟。
崔安潜站在送行的队伍最前方,紫袍玉带,冠带整齐,竭力挺直着因年老而微驼的脊背。他身后是按品级排列的兴元官员——有朝廷新派的,有原山南旧吏,但这些人大部分已经投入凤翔怀抱。
权安站在崔安潜身侧,一身神策军都头的鲜亮盔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时瞟向远处正在集结的军队。
李倚的军队已在城外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