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沿褒斜道北上。
这条古道穿行于秦岭之中,山势险峻,道路蜿蜒。
时值深秋,两侧山峦层林尽染,红黄交错,景致壮美,但行军却不易。好在李倚早有准备,沿途驿站粮草充足,又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带路,进展还算顺利。
第一日扎营时,李倚将崔征叫到中军大帐。
少年有些拘谨,行礼时动作略显僵硬。
“坐。”李倚指了指帐中的胡凳,“不必紧张。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本王,本王自会照应。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大王请问。”崔征端正坐下。
“你如何看待本王?”李倚问得直接。
崔征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认真道:“大王用兵如神,治军严明,待人……待人有度。在兴元这些日子,小子观察,百姓对王爷既畏且敬,将士对大王既畏且服。能做到这一步,非常人可为。”
“哦?”李倚挑眉,“那依你看,本王与朱温、李克用等人,有何不同?”
崔征想了想,道:“宣武朱温,骁勇善战,但行事……略显跋扈。河东李克用,沙陀悍将,却过于倚仗武力。
大王不同。大王用兵,既重武力,更重谋略;治政,既讲威权,也讲怀柔。且大王是宗室,名正言顺,这是最大的不同。”
这番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口中说出,让李倚眼中闪过讶异。
“那你觉得,当今天下,该如何重归一统?”
崔征被问住了。
他皱眉思索良久,才缓缓道:“小子以为,天下分崩,根子在藩镇割据,武人跋扈。若要重归一统,当先强中央,削藩镇,收兵权,复科举,重文教……”
他说的是正统儒生的观点,也是朝廷那些清流宰相常挂嘴边的话。
李倚笑了:“说得好。可如何强中央?如何削藩镇?朝廷如今的神策军,可能敌得过宣武、河东一镇之兵?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可能镇得住骄兵悍将?”
崔征语塞。
“你读过史书,”李倚继续道,“该知汉末三国,唐初群雄。乱世之中,能定天下的,从来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之人,而是有兵、有粮、有地盘、懂权谋的实权者。朝廷要强,先要有强兵;要削藩,先要比藩镇更强。”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道:“这些话,你父亲可曾教过你?”
崔征摇头:“父亲只教我忠君爱国,读圣贤书。”
李倚心中了然。
崔安潜教给儿子的,是明面上的道理;而他真正做的,却是暗地里的算计。这就是世家——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李倚意味深长地说,“他让你来本王身边,不只是要你学本事,更是要为崔家谋一条后路。这一点,你可明白?”
崔征脸色微变,沉默片刻,点头:“小子……明白。”
“明白就好。”李倚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既然来了,就好好学。不过,光读书不够,还得见见血,尝尝苦。本王问你,可愿入玄甲军,从士卒做起?”
崔征眼睛一亮:“愿意!”
“军中不比家中,要吃得了苦,受得了罪。玄甲军军纪森严,训练严苛,你可能坚持?”
“能!”少年挺直脊梁,“小子不怕苦!”
李倚满意地点头:“好。明日开始,你便去玄甲军前营报到。记住,在军中,没有崔三郎,只有新卒崔征。一切从头开始,凭本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