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一时寂静。
蒋玄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目光却偷偷瞥向李倚,观察他的反应。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平王忠义,本王感佩。只是……讨伐李克用,非同小可。河东军骁勇,天下皆知。纵有李存孝叛离,其实力仍不可小觑。且朝廷……似乎并未准奏?”
他最后一句问得轻描淡写,却正中要害。
蒋玄晖面色微僵,放下手,叹道:“大王明察。陛下……唉,陛下受左右蒙蔽,只同意了任命李存孝为邢洺磁节度使,却驳回了讨伐李克用之请。东平王得闻,扼腕长叹,深感奸佞当道,忠良难为。”
他将“奸佞”二字咬得略重,矛头暗指朝中反对用兵的宰相们,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你李倚对朝廷的态度。
李振这时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质疑:“蒋先生,非是某多言。李克用纵然跋扈,终究是朝廷册封的河东节度使。无旨讨伐,形同叛逆。东平王忠义,当知此中利害。陛下既未准奏,便是天意如此,或许……另有深意?”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程序问题,又将昭宗的决定抬到“天意”高度。
蒋玄晖连忙道:“李参军所言甚是。东平王岂不知此理?然则,李克用暴虐,已成国患。陛下受蒙蔽,我等为臣子者,岂能坐视?
《论语》有云:‘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如今天下纷乱,奸佞蔽日,正是忠臣义士挺身而出之时!”
他引用《论语》,将朱温的行为包装成“替天行道”,说得冠冕堂皇。
周庠在旁忍不住冷哼一声,虽未说话,但脸上写满讥讽。
蒋玄晖瞥了周庠一眼,不以为意,转向李倚,语气变得恳切:“大王,东平王深知讨伐李克用非易事。河东铁骑,天下骁锐。
故东平王愿亲为前驱,率宣武儿郎与逆贼决死。只求大王在西线策应,不必大举出兵,只需调部分兵力,陈兵边境,牵制李克用部分兵力,使其不能全力东顾。如此,大事可成!”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机密要事:“东平王有言,若大王肯施以援手,待平定河东,其地愿与大王共分之!太原富庶,河东形胜,若得此地,大王坐拥关陇、山南、河东,半壁江山在握,何愁大业不成?”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诱惑,将“共分河东”的画饼抛了出来。
暖阁内气氛骤然紧绷。
张全义、李振等人面色凝重,周庠眼中闪过异彩,张承业则垂目不语。
李倚沉默着,手指依旧轻敲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良久,他缓缓抬头,看着蒋玄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带着疏离:“蒋先生,东平王的美意,本王心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