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外汇报结束,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许多内陆官员,尤其是来自一些贫瘠路分或财政紧张衙门的官员,脸上表情复杂。他们听到了令人咋舌的黄金产量、广阔的疆域、丰富的物产,但也听到了“缺人”、“缺工匠”、“路途艰险”、“补给困难”。一种奇特的对比感产生了:海外领主们坐拥金山银山,却苦于无人开发,有钱也难花出去(因为缺乏足够的消费品和生产资料输入渠道);而内陆许多地方,尤其是人多地少或受灾区域,却有大量剩余劳力或渴望更好生活的百姓,却受困于有限的土地和机会。
“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一位户部的郎中忍不住对旁边的同僚低声叹道,声音虽小,却在安静的殿内颇为清晰,引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和更多若有所思的目光。
上午的会议一直持续到未时初(下午一点多)。当最后一位海外汇报者(来自马六甲的柳德柱,强调了其地理位置的关键和贸易的繁荣,也提出了对海军支持的请求)结束陈词,许多人已感饥肠辘辘。
皇帝赵桓适时宣布暂时休会,传膳。如何安排这数百名官员的午餐,成了鸿胪寺和光禄寺的难题。按旧例,大朝会若遇午时,会提供相对简单的餐食,但也是分桌而食,杯盘碗盏,颇为繁琐。
这时,陈太初出列奏道:“陛下,今日与会者众,若按常例设宴,恐耗时冗长,且靡费颇多。臣有一议,不如按人头定制份餐,以木盒盛装,一人一份,辅以热汤即可。如此,用膳迅捷,餐后便于收拾,亦可让诸臣工体会稼穑之艰,物力之艰。”
此议一出,部分讲究礼法规制的老臣便面露不以为然,觉得太过简慢,有失朝廷体统。陈太初不等他们反驳,便继续道:“此后朝廷大会,若需提供膳食,皆可按此例办理。与会者是为议政,非为宴饮。餐食只为果腹,免其饥馁,足以。”语气虽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赵桓略一沉吟,便点头准奏。他对这些细节并不甚在意,也觉得陈太初所言在理,更隐隐觉得,这或许也是秦王有意为之,打破一些不必要的繁文缛节。
于是,不久之后,一个个制式统一的薄皮木制食盒,被宦官们鱼贯送入大殿,分发到每位官员手中。食盒分格,内盛米饭、两荤一素菜肴,另有一小瓶温热的米酒(或清汤)。简洁,干净,高效。
许多京官捧着这从未见过的“盒饭”,面面相觑,有的好奇,有的皱眉,有的无奈。但对于王思初、李勇、罗江、染墨等海外来人而言,这场景却让他们会心一笑,甚至感到一丝亲切。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早年在琉求,跟随还是秦王的陈太初开会时,也是这般围着桌子,吃着类似的份饭,商讨着海外拓殖的大计。想不到,如今在这大宋最高庙堂之上,竟也如此。
众人开始用餐。起初,殿内只有窸窸窣窣的餐具声和轻微的咀嚼声。但很快,这种相对随意、不分席次的用餐方式,似乎打破了一些无形的壁垒。尤其是那些心思活络的地方官员,几口饭菜下肚,便开始端着食盒,有意无意地凑到海外领主们的座位附近。
“王宣慰,方才听您说起金山缺劳力开矿筑路?巧了,下官所在荆湖南路,近年因推行新法,丁口滋生,然山多田少,颇有些剩余青壮。不知可否……组织些人去金山谋个生路?工钱待遇,都好商量……”一位路转运副使试探着问道。
“李宣慰,您方才提到中美洲需要懂水利的工匠?我家乡徽州,颇多此类巧匠,只是本地活计有限……”
“罗宣慰,南美路途虽远,但若朝廷能组织官船,沿途设补给点,下官或可联络沿海船商,运送些移民过去,只是这费用、这安全……”
低声的交谈、试探性的合作意向,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荡漾开来。起初是一对一,后来变成三五成群的小圈子。海外领主们起初有些意外,但随即也热络地回应起来。他们太缺人了,缺各种人!农夫、矿工、工匠、兵丁……只要愿意去,他们愿意提供优于内地的工钱、土地,甚至许诺更好的前途。而地方官员们,则看到了解决本地人口压力、增加百姓收入甚至为自己谋取某些“中介”利益的可能。
大殿之内,竟渐渐响起一片嗡嗡的、如同市集般的低声议价、商讨合作之声。御座上的赵桓看着这一幕,先是有些错愕,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陈太初则面色平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盒饭,仿佛对眼前这意料之中又略显奇特的“盒饭外交”场景早有预料。
这或许是最原始的、自发的“劳务输出”与“区域合作”雏形,在这天佑五年腊月二十六的崇政殿上,在一份份简朴的木盒饭之间,悄然萌芽。
下午的会议,或许会更加有趣。陈太初喝了一口温汤,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