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下午近两点),崇政殿内碗筷收讫,木食盒被宦官们轻手轻脚地撤下,只余淡淡的饭菜气息与墨香、熏香混合。方才略显嘈杂的低声商讨,随着皇帝赵桓在御座上轻轻一声咳嗽,迅速平息下去。众人正襟危坐,下午的议程——来年工作计划——即将开始。只是,许多人的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午餐时“私下勾兑”带来的兴奋或思量。
陈太初起身,走到御阶下特意留出的空处,面向众人。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利落。殿内目光顿时集中在他身上。
“上午,诸位已听得各地、各司乃至海外,过去一年的情状。有成绩,有艰难,更有如海外诸位所陈,实乃‘甜蜜的烦恼’。”陈太初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定调子的力量,“下午,便议一议明年的事。不拘虚文,但求务实。有何谋划,需朝廷协调支持;有何难处,望同僚协力解决;有何良策,可利国利民,皆可畅言。仍从地方始。”
首先站起来的,依旧是河北西路代表陈忠和。他脸上还带着午餐时与一位海外来客交谈后的微红,声音却已恢复沉稳:“陛下,诸位。河北西路,来年首要,在巩固新政成果。田亩已清,赋税新制已行,当着力于推广新式农具,兴修小型陂塘水渠,尤以漳河、滹沱河沿岸为要,防旱防涝。再者,便是上午提及,与海外金山宣慰使初步商议的‘劳务输出’事宜。”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匆匆写就的草稿纸,看了一眼,“金山缺劳力开矿筑路,我河北西路,经多年休养生息,丁口滋生,尤其沿漳、滹等河,人多地少之县颇多。可仿漕运‘纲户’之法,由转运司出面,与金山方面订立契书,招募自愿青壮,以三年为期,赴金山务工。一应招募、训导、护送事宜,可由官府协同有信誉之大商号办理。务工者之工钱,由金山方面支付,我地方官府可代管其部分,直接寄送其家中,以安人心。另,金山需按人头,支付一笔‘安家派遣费’予地方,用于安置留守家小、整饬乡里。具体数额、细则,年后可由有司与金山详谈。”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是午餐时已与王思初达成了初步意向。殿内不少官员,尤其是北方诸路的,听得眼睛发亮。这不仅是解决人口压力的路子,地方官府还能从中得些“管理费”,充实公廨钱,甚至……有些不能明说的好处。
王思初在海外席位上微微颔首,补充道:“陈大人所言甚是。我金山,不仅缺矿工、农夫,亦缺各类匠人,木匠、石匠、铁匠,乃至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读书人,只要肯来,待遇从优。三年期满,愿留者,可分给土地,编户为民;愿归者,除工钱外,另有丰厚盘缠。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陈太初和御座上的皇帝,“这跨海运送数万甚至更多丁口,非比寻常。船从何来?海上安危如何保障?沿途补给、疾病防治,皆需朝廷大力协调,尤需水师护航。”
水师都督(已并入军事委员会,但独立性强)的代表立刻出列,表示水师已有定期往返流求、麻逸、三佛齐等地的护航船队,可研究开辟或加强至金山、中美的固定航线,并设立中途补给点,但需增加舰船与人员编制,以及相应的钱粮。
户部尚书(隶属政事堂)立刻眉头紧锁,开始默默心算这又要增加多少开支。兵部的人则与军事委员会后勤司的人低声交换意见。
这时,福建路的一位提举市舶司的官员(上午也参与了“盒饭社交”)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陛下,诸位大人!我福建路,多山少田,百姓惯于出海,善操舟楫。若说远赴金山、中美垦殖,或许不及北人耐劳,但若为水手、船员,则再合适不过!马六甲柳宣慰方才也言,东西洋商路日繁,需大量熟谙水性的好手。我福建、两浙、广南东路,皆可招募此类健儿,输往海外商船。此非简单劳务,实为技工输出!商船获利丰厚,水手工钱亦高,且往往数年便可往返,不似金山需定三年之期。此议,亦可大大缓解沿海贫民无生计之苦!”
他话音刚落,两浙路一位主管茶盐的官员也插话道:“不止水手!方才用饭时,与几位海外同僚闲聊,得知海外如吕宋、马六甲等地,对我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漆器,需求极大,且不喜番商转手加价。而我两浙、江南,正是此类物产丰饶之地。何不由朝廷或特许大商,组织船队,直航海外口岸,甚至可考虑与海外领地合作,在当地设立工坊分号,就地取材,就地制作,减少长途损耗,利润必更丰厚!此事,工部、市舶司当可牵头。”他说得兴起,差点手舞足蹈,忽觉御座方向目光扫来,赶紧敛容躬身。
这番话,却点燃了更多人的思路。工部的官员开始交头接耳,讨论哪些手工业可以“出海”;市舶司的人则计算着直航贸易的关税潜力;甚至翰林院里有懂经济之学的年轻官员,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利润分成”、“股份合作”之类的新词。
殿内一时有些嘈杂,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商贸洽谈会。一位来自四川的老臣,听着满耳朵的“金山”、“船队”、“工钱”、“分红”,忍不住捋着白胡子,对身旁的同僚嘀咕:“这……这成何体统?庙堂之上,尽闻铜臭之声……”声音虽小,却被旁边一位耳朵尖的年轻御史听到,那御史一本正经地低声道:“老大人,此非铜臭,乃‘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圣人之道也。”老臣被噎了一下,瞪了御史一眼,不再说话。
陈太初静静听着,偶尔在手中的小本上记录几笔,并不打断。直到就海外合作引发的讨论稍歇,他才点名了几个改革相对滞后、上午汇报时问题较多的地方路分,如京西南路、荆湖北路部分州府,让他们谈谈来年打算。
这些官员早有准备,但见方才氛围热烈,也受了刺激,纷纷表态。有的说本地山林资源丰富,来年要大力组织民夫采伐巨木,既可修河工、建官舍,亦可供应海外船厂(他们倒是现学现卖);有的说本地湖泽众多,要学习江南养殖鱼蟹之法,增收富民;有的则惭愧表示,新政推行不力,实乃地方豪绅阻挠、胥吏懈怠,来年定当痛下决心,清丈田亩,推行方田均税法,恳请朝廷派遣干员督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