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内气氛从“海外掘金”的热络,又转入了“本土攻坚”的务实与些许焦灼。
待最后一位地方官陈述完毕,已是申时(下午三点多)。殿内灯火早已燃起,将众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陈太初再次走到御阶下,环视一周。殿内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所议,甚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河北、福建等路,因地制宜,与海外互补长短,此乃活水之策。内陆诸路,亦当发掘本业,不可妄自菲薄,亦不可好高骛远。海外诸位,万里归来,所陈皆实情,所请亦在理。朝廷自会通盘考量,于航运、护卫、移民安置诸事,予以支持。”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冷硬:“然,有一事,须得言明。诸般合作,无论是劳务输出,亦或直航贸易,乃至在海外设厂经营,务必遵循法度。朝廷为体恤开拓艰难,对海外领地、新辟商路,已有税赋优惠之策。此乃陛下天恩,亦为激励开拓。”
他目光扫过那些海外领主,也扫过刚才积极商讨合作的内地官员,最后落回手中不知何时拿起的一份卷宗上。“然,优惠非豁免。该缴之关税、商税、矿税、印花诸税,一分一毫,皆需依律缴纳,清晰入账。若有谁,”他略略停顿,抬眼,目光如电,“心存侥幸,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勾结地方,欺上瞒下,行那走私偷漏、夹带禁物、隐瞒产出之事,或是在这劳务输出、合作经营中,盘剥克扣,中饱私囊,罔顾朝廷法度与民生疾苦——”
他合上卷宗,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头:“莫怪国法无情,莫怨监察之剑不利。按察司、御史台、市舶司,乃至皇城司,眼睛都亮着。海外非化外之地,合作非法外之荫。望诸君,好自为之,勿谓言之不预。”
殿内落针可闻。方才还沉浸在“合作发财”兴奋中的一些官员,背上隐隐冒出冷汗。海外领主们,包括最年轻的罗江,也都神色一凛,收起了些许随意。皇帝赵桓在御座上,微微颔首,目光深远。
陈太初说完,退回班列,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凛冽寒意的话并非出自他口。他平静地等待皇帝总结。
赵桓清了清嗓子,做了一番勉励与定调的讲话,无非是“同心协力”、“共克时艰”、“开创天佑新局”之类,但显然,许多人还沉浸在秦王那番软中带硬的警告之中。
“腊月二十六大朝,至此礼毕——”随着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天佑五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终于结束。
百官依序退出崇政殿。殿外,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凛冽。许多人下意识地裹紧了官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散去。海外领主们被礼部官员引往别殿,皇帝还要单独赐宴(这次是正经的宴席)。王思初经过陈太初身边时,脚步微顿,拱手低声道:“王爷放心,金山上下,必谨遵法度。”陈太初看了他一眼,只微微点了点头。
陈太初走在最后,与陆宰、何栗等几位重臣低声交谈了几句。走出殿门,寒风扑面,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欲雪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盒饭外交,开了个好头,也埋下了新的挑战。利益的绳索已经抛出,接下来,就是如何将其编织成一张牢固而有序的网,而非绊脚的乱麻了。
新的一年,看来依旧不会轻松。他紧了紧衣领,迈步向宫外走去。身后,崇政殿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