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申时末,崇政殿的大朝会尘埃落定,岁末的封印钟声仿佛在每个人心头敲响。庞大的帝国中枢,开始了为期十日的年节休沐。
除了必须维持京城治安的卫戍部队、司法警察(巡捕)以及各部衙署留守的值班人员外,绝大多数官员胥吏,都领到了属于他们的长假。朝廷新规,假日值班者俸禄翻倍,这多少冲淡了些许不能归家团圆的遗憾。大宋的官员福利向来优渥,这年节假期也甚是宽裕,从腊月二十七直至正月初六,足足十日,足以让远宦的臣子归乡省亲,让忙碌了一年的身心稍作喘息。
宣德门外,车马粼粼,归心似箭。许多家在东南、湖广、乃至蜀地的官员,早已算好时辰,携着仆从箱笼,直奔汴河或五丈河码头。如今的客船,早已不是全赖风帆人力的旧时模样。
自天佑初年,军用蒸汽机技术逐渐解密、降级转为民用以来,经过数代工匠的改良,中小型蒸汽机已能稳定驱动内河漕船。朝廷为此设立了严格的“船舶登记制”,无论官船民船,皆需编号造册,定期检修,船用蒸汽机的型号、编号、功率更是备案在录,严禁私改。有了这“铁牛”般的动力,航船得以逆流而上,日夜兼程,速度与载量远非往日可比。汴河、黄河、长江水系乃至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上,冒着淡淡黑烟、响起有节奏的“哐啷”声的明轮或螺旋桨船只,已非稀罕景。纵是远在岭南、荆湖,官员们换乘几段水路,快马加鞭,赶在大年三十夜归家吃上团圆饭,也并非难事。
汴京城内,交通面貌更是焕然一新。宽阔平整的街道,是天佑四年那场康王赵构与朴承嗣之乱后留下的“遗产”。那场短促却激烈的内乱,虽被迅速平定,却在京城周边留下了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陈太初当即以工代赈,征调难民,以极高效率修缮、扩建了京城内外道路。城内主要街巷铺上了整齐的青砖,城外官道用黄土混合石灰反复夯实,硬实平坦,雨雪天亦少泥泞。四通八达的道路网络,为一种新事物——公交车——提供了舞台。
这“公交车”,源自早年陈太初让巧匠王铁头(王铁匠)试制的带简易减震、轴承的四轮马车。经过不断改良,如今已形成制式,由官府特许的商行经营。车身宽敞,设长条座椅,有固定的路线和班次,连接城内各处及近郊乡县,票价低廉。寻常百姓出行,多赖于此。而那些有身份的官员富商,则大多拥有自家定制的、更为舒适华丽的同类马车,穿行于平坦的街道上,颠簸之感较之旧式马车大为减轻。
朝会散后,官员们并未立刻归家。年终岁尾,正是人情走动、酬酢往来的时节。各衙门的同僚、同年的进士、有旧谊的故交,纷纷相约酒楼。从州桥夜市到潘楼街,从会仙楼到遇仙楼,大小酒肆饭庄,早早便挂出“客满”或“雅间已订”的牌子,内里人声鼎沸,劝酒声、谈笑声、丝竹声,透过门帘窗缝,与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车马声混作一团,织就了一幅汴京岁末特有的、热气腾腾的世俗欢腾画卷。
樊楼,三楼,最里侧一间名为“观澜”的雅阁。此阁位置极佳,推开雕花长窗,大半个汴京城的繁华灯火、街巷屋宇、甚至远处汴河上星星点点的船火,皆可尽收眼底。
此刻,阁内只坐着一主一仆。主人身着靛蓝色锦缎常服,头戴寻常的东坡巾,年约四旬,面皮白净,颌下微须,正是换了便服的皇帝赵桓。他虽比陈太初年轻几岁,但久居帝位,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只是此刻凭窗远眺时,眼中带着几分闲适与好奇。身后侍立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着精明,乃是内侍省新任都知、赵桓颇为倚重的贴身大太监张茂则。门边还静立着两名寻常家仆打扮的汉子,身形精干,眼神锐利,是便衣随行的殿前司高手。
“茂则,你看,”赵桓指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络绎不绝的车马,还有远处几辆喷着白气、“哐啷哐啷”驶过的“公交车”,语气中带着复杂难言的感慨,“去岁此时,京城外尚有乱后疮痍,流民亟待安置,人心惶惶。不过一年光景,这市面……竟比乱前更显兴旺了。那路,那车,那船……还有今日殿上那些海外来的‘财神爷’……朕有时觉得,像是在看一场快进的皮影戏,昨日尚是断壁残垣,今日已是画栋雕梁。这变化,快得让人有些……眼晕。”
张茂则微微躬身,声音平和恭敬:“大家(宫内对皇帝的亲近称呼),此皆是陛下洪福齐天,励精图治,秦王殿下与诸位大臣尽心辅佐之功。新政如春风化雨,泽被苍生,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市井繁华。”
赵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依旧流连于窗外的人间烟火。他最近出宫私服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称得上“勤快”。大概是在那空旷威严的宫殿里待久了,越发贪恋这市井的鲜活与温度。今日大朝会毕,诸事已定,他心念一动,便换了衣裳,溜达到了这樊楼之上,只想静静地看一看他的子民,如何欢度年关。
正凝神间,隔壁雅阁似乎来了客人,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透过不甚隔音的板壁传来。
一个带着几分酒意、又努力想显得矜持的嗓门响起:“小二哥!给我招呼好了!一会儿有几位贵客临门,可是顶了天的大人物!给爷开你们这最好的‘观潮’阁!酒菜按最上等的席面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