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12月30日,简阳镇子场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冻雨。这个后世成都市龙泉驿区洛带镇,此时属简州,是川西重要的商贸集镇,因地处交通要道,清军在此设有巡检司,便于快速调兵。
雨丝细密如针,落在青瓦上结成薄冰,屋檐下挂起一溜冰凌子。石板路被雨浸透,又结了一层肉眼难辨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就能摔个仰面朝天。
镇东头最偏僻的那条巷子尽头,有间半塌的农舍。土坯墙裂了几道大口子,用竹篾和泥巴勉强糊着。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着天光,下雨时屋里得摆七八个盆碗接水。
这便是周老三的家。
也是廖观音最后的藏身地。
此刻,东厢房里,廖观音正就着破窗透进的微光,检查左肩的伤口。火盆山突围时中的那一枪,子弹虽已取出,但伤口一直没愈合好。简阳乡下的土郎中给了些草药,捣碎了敷上,用洗净的粗布裹着。布条解开时,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亮,轻轻一按,脓血就从边缘渗出来。
“姐,疼不?”廖二娃蹲在旁边,十五岁的少年瘦得颧骨凸起,眼睛显得特别大。
廖观音摇摇头,用牙齿咬紧布条一端,单手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这一年来,她给自己、给别人包扎过太多伤口。
“二娃,名单呢?”
廖二娃从怀里掏出一本油污的小册子。册子是用旧账本改的,封皮上还留着“周记染坊出入账”的字样。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着三百多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住处、家里情况、是否可靠。
这是火盆山幸存者中,还能联系上的黄旗会成员名单。
廖观音一页页翻看。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叉——代表已死;有些画了圈——代表重伤或失踪;剩下的,约莫两百来人,散落在简阳各乡,像撒进旱地的种子,不知还能不能发芽。
“周伯说,”廖二娃压低声音,“镇北的李铁匠、东乡的赵寡妇、还有码头扛活的刘老大……都愿意再来。”
“再来?”廖观音苦笑,“拿什么再来?”
武器?火盆山突围时,能带的都带了,也不过十几把刀、几杆土枪。粮食?周老三家米缸早见了底,这几天吃的都是周老三去镇上赊的糙米。人?这两百多人里,老弱妇孺占了一半。
但廖观音还是把册子仔细收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总得试试。”她轻声说,像是说给弟弟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冻雨敲打着破瓦,声音单调而固执。
周老三的小儿子周狗儿,今年也十五岁。
和廖二娃同龄,却是两个世界的人。廖二娃跟着姐姐颠沛流离,刀口舔血;周狗儿在镇子上瞎混,偷鸡摸狗,最近迷上了赌。
镇中心的“福来赌场”,是个三间门面的瓦房。外面挂着蓝布幌子,写着“公平交易”四个字——当然是骗人的。里面乌烟瘴气,掷骰子的吆喝声、铜钱碰撞声、输钱的咒骂声,从早响到晚。
周狗儿是这里的常客。他没什么钱,但手气差瘾头大,输了就想翻本,越输越赌,越赌越输。到如今,已经欠了赌场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够周老三一家吃半年。
赌场老板姓钱,五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但他放起债来,心比炭还黑。
“狗儿啊,”钱老板拍着周狗儿的肩膀,声音温和,“欠的钱,该还了。”
周狗儿腿发软:“钱、钱老板,再宽限几天,我一定……”
“宽限?”钱老板笑容不变,“都宽限你三次了。这样吧,我听说……你家里藏着人?”
周狗儿脸色“唰”地白了。
钱老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那个女反贼,廖观音?”
“不、不是……”
“别骗我。”钱老板从袖子里摸出锭银子,十两的官银,在油灯光下白得晃眼,“说实话,这银子归你,欠的债一笔勾销。不说……”他顿了顿,“你知道镇公所段帮带的脾气。”
周狗儿盯着那锭银子,喉咙发干。他想起东厢房那个总冷着脸的女子,想起她肩上渗血的伤口,想起弟弟廖二娃警惕的眼神。
也想起家里快见底的米缸,想起爹娘唉声叹气的样子。
“她……她是……”周狗儿的声音像蚊子哼。
钱老板笑了,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这就对了。”
腊月初八(1903年1月5日),寅时三刻。
镇子场还在沉睡。冻雨停了,转为细雪,盐粒似的雪沫子无声落下,给屋顶、街面、枯树枝敷上一层薄白。
八十个清兵踩着积雪,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周老三家。他们穿着厚棉袄,外罩号褂,手里的刀枪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寒光。带队的是威远前军帮带段方成,云南人,行伍二十年,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是当年剿哥老会时留下的。
他亲自带十个人守正门,其余人分散堵住后窗、柴房、乃至屋顶——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要活的。”段方成对部下重复,“岑大人要口供,要她的脑袋悬城示众。谁失手杀了,军法处置!”
屋里,廖观音突然惊醒。
不是听到声音——清军的脚步被积雪吸去了大半。是一种本能,野兽般的本能。她猛地坐起,手伸向枕下,摸到了那把跟随她一年的短刀。
“二娃。”她推醒弟弟。
廖二娃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姐姐紧绷的脸,瞬间清醒:“姐……”
“清军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撞开的声音撕裂了雪夜的寂静。
“哐——!”
门闩断裂,木门轰然洞开。雪光里,段方成的身影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廖观音!”他的声音粗粝如砂纸,“出来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