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知道，这东西能用，够狠，这就够了。

至于背后的对错……那是王上和这些聪明人，去思考的问题。

他瓮声瓮气地对姜离道：“这东西，先给老子配一批淬毒箭镞！要见效最快的！”

星火不仅燃于金石，亦生于这腐朽与剧毒之中。

而人性的挣扎，如同那笼中疯兔，在黑暗的角落里无声上演。

第三幕：血壤惊

“观星阁”地下密室，气氛比“毒淬窟”更加凝重。

这里没有诡异的菌群，只有冰冷的沙盘、堆积如山的卷宗。

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陈旧墨香，与一丝极淡的、仿佛铁锈般的血腥气。

“阴曹诡师”墨离，依旧戴着毫无表情的白色瓷质面具，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扫过，代表冉魏控制区的江东与两淮。

最终落在标注着，“粮草储备”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那里插着的红色小旗，数量明显不足。

董狰、欧冶奴、姜离，以及被匆匆唤来的年轻匠师李丰，肃立一旁。

欧冶奴沉默如山，姜离眼神空洞，董狰则有些不耐。

唯有年轻匠师李丰，显得局促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北线战报，慕容恪已稳定靺鞨，即将回师丸都，高句丽覆灭在即。”

墨离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慕容燕国整合辽东后，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魏。”

“王上立志北伐，然国库空虚，粮草……始终是最大瓶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年轻的李丰。

“你之前提及的‘血壤’，详细道来，在场皆是核心之人，但说无妨。”

李丰身体一颤，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回……回墨离大人……下官……下官在协助‘尸农司’处理……处理‘骨粉’时……”

“偶然将一些……一些废弃的血水，混合了腐草菌培育失败的残渣……”

“以及几种……几种喜好铁锈的土菌，密封发酵……本想试试能否加速堆肥……”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上充满了恐惧与自责。

“谁知……谁知月余后，打开容器，得到了一种……”

“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在蠕动的泥壤。”

“下官……下官一时好奇，用其混合普通泥土，种了一小畦粟米……”

“结果如何？”墨离追问，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钩。

“生长……生长极快！”李丰的声音，带着哭腔。

“比用最好骨粉，还要快上近三成！植株粗壮，几乎无病无灾！”

“但是……但是结出的粟米，颗粒微泛血红……”

“下官……下官用鸡鸭试验，食此粟米者，体型增长更快，羽毛更亮，”

“但……但极其好斗，同类相残……甚至……甚至敢攻击饲养之人！”

他噗通一声跪下：“大人！此物……此物邪异！有违天和！”

“下官本欲立刻销毁，但……但想到军粮紧迫，不敢擅转……求大人明鉴！”

密室内一片死寂，加快三成生长速度！

这意味着，在同样贫瘠的土地上，可以多养活三成的人口和军队！

这对于在饥荒与战乱中，挣扎的冉魏来说，是无法想象的诱惑！

但那种诡异的副作用……让食用者变得狂暴、好斗……

董狰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粗重起来：“三成？！”

“他娘的！要是老子的兵都吃这个，还不个个变成下山猛虎？！”

欧冶奴眉头紧锁，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忧虑。

他看向墨离，缓缓摇了摇头。

瘟娘子则露出了，极度感兴趣的神色。

她仔细询问李丰，关于菌种配伍和发酵条件的细节，仿佛在聆听一种全新的毒理。

墨离沉默着，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理智告诉他，这是饮鸩止渴，是打开潘多拉魔盒。

但现实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冉魏别说北伐，连自保都成问题。

慕容恪不会给他们，慢慢积蓄的时间。

“此事，列为‘阴曹’最高机密，代号‘赤黍’。”

良久，墨离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李丰，由你负责，在江北‘乞活军’控制的废弃军屯区，选址建立秘密试验场。”

“所需‘原料’，由莫无收的葬材窟，优先供应。”

“巫辰的活械窟协助监测，食用者的生理与精神变化。”

“所有数据，记录在案，直接呈报于我与王上。”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董狰身上。

“董将军，此事关系国本，在王上做出最终决断前，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兵。”

董狰悻悻地，哼了一声，但也不敢违逆。

墨离最后看向，沙盘上广袤的中原，声音低沉如耳语。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但愿这‘血壤’滋养出的，是我大魏北伐的利刃，而非……吞噬自身的恶鬼。”

星火，已然烧到了，伦理与生存的底线。

这以血肉为基，催生出的“希望”，其代价，或许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为惨重。

第四幕：新刃示

冉闵要亲临匠鬼营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让这座深渊般的工坊瞬间沸腾，随即陷入一种极致的、压抑的寂静。

所有非核心区域被清空，关键通道由修罗近卫接管。

他们玄色的甲胄与冰冷的目光，比匠鬼营本身的氛围，更加令人窒息。

当冉闵那玄色的身影，出现在“火锻窟”入口时，仿佛连灼热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却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

乱发披散，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古井无波。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视间，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参见王上！”以墨离为首，欧冶奴、郭守、巫辰、李丰、姜离……

以及刚刚赶到的董狰，齐齐躬身。匠奴们更是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冉闵微微颔首，目光首先落在，那方托盘上。

暗哑的星髓合金，与带有裂痕的“龙雀”刀。

欧冶奴上前，用仅存的三指，恭敬地捧起星髓合金。

他甚至无需演示，只是将其特性，低声通过墨离转述。

当听到“人血淬火，煞气自生”时，冉闵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接过墨离递上的、以星髓修复刃口的“龙雀”试作型，随手一挥。

一道幽暗的弧光闪过，旁边一根测试用的包铁木桩，无声无息地断为两截。

断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星芒流转。

“好。”冉闵只吐出一个字，将刀递回，没有赞赏，只有确认。

他看向欧冶奴，那残缺的双手，以及沉默的面容。

眼神中似乎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是认可，亦是同病相怜的沉重。

接着，众人移步“毒淬窟”。

姜离平静地展示了，腐草菌脓的腐蚀性，以及那只已然在疯狂中，死去的野兔。

慕容昭站在角落，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

冉闵看着那墨绿的菌脓和野兔的惨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神更加幽深，“此物，可控？”他问。

“回王上，可控，仅限‘鬼车’与特定任务使用。”墨离答道。

冉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杀戮之术，他从不排斥，只看是否必要。

最后，在“观星阁”密室，关于“血壤”的卷宗，被呈到冉闵面前。

墨离以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其惊人的效果，与可怕的副作用。

密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冉闵手指，轻轻敲击沙盘边缘的声音。

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董狰欲言又止，欧冶奴眉头紧锁，李丰、姜离神色各异。

这不再是简单的兵器，而是关乎国本，关乎军队根基，甚至关乎人性底线的抉择。

终于，冉闵抬起眼，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星髓刃，腐菌毒，乃杀敌之器，准。”

他的声音沉稳而冰冷，定下了基调，“至于‘血壤’……”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依墨离所议，秘密试种，范围仅限于，江北指定军屯区。”

“优先用于战马饲料，以及……‘乞活军’前锋死士营口粮。”

他没有完全放开，也没有彻底封死。

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最务实，也最符合他“恶名我担，生路予民”信条的道路。

以一部分将士的未来为赌注，去换取整个政权，乃至更多汉人生存的可能。

“墨离。”

“臣在。”

“此事，你全权负责，我要知道每一粒‘赤黍’的去向，每一个食用者的变化。”

“若有失控迹象……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

冉闵最后看了一眼沙盘，目光掠过丸都，掠过黄河。

最终落在广袤的、沦陷的中原故土。

“利器在手，更需持器者之心。”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告诫所有人。

“本王要的，是能承载华夏脊梁的方舟，不是同归于尽的鬼船，望尔等谨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通道尽头，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他的到来，如同给这燃烧的深渊星火注入了一股动力，也划下了一条染血的界限。

建康的星火仍在燃烧，淬炼着一柄柄愈发锋利、也愈发危险的新刃。

北方的战鼓愈发清晰，而南方的阴影中，利刃已悄悄出鞘，指向那残酷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