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巨蟒
岩磷城的城门口进出的多是扛着矿镐的兽人,裸露的臂膀上布满矿石碎屑,皮肤被地下矿坑的湿气浸得发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常年与硬物打交道的狠戾。
“这地方……跟块大墓碑似的。”顾夜白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顾时夜身边靠了靠。
顾时夜没接话,只是将手中剑的剑柄按得更紧。他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矿物气味,那气味里混杂着铁锈、硫磺,还有一种类似腐败植物的酸气——那是矿石长期在潮湿环境中氧化的味道。
白鸽站在两人身侧,眼神却快速扫过城门口几个蹲守的矿石贩子。
“找杨骏杰?”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熊族兽人吐掉嘴里的草茎,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是外地来的?”
顾时夜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我们从南清来,受人所托,想找杨骏杰先生问些事。”
熊族兽人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杨骏杰?那怪人谁知道在哪儿。半年前见过他一次,在西市买狼蛛的毒腺,付了钱就走,跟个影子似的。”他指了指城内错综复杂的巷道,“这城里三分之一的人都住在矿坑里,剩下的要么在酒馆赌钱,要么在黑市倒腾矿石。那怪人不住矿洞,也不去酒馆,鬼才知道他躲在哪儿。”
闻言三人谢过熊族兽人,走进岩磷城。
城内的巷道比想象中更狭窄,两侧的房屋多用矿石废料搭建,墙壁上布满凿痕,有些地方还渗着墨绿色的矿液,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
街边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矿石制品:发着荧光的磷石摆件、镶嵌着水晶的矿镐头、用矿渣烧制的粗糙陶器。叫卖声混杂着矿石撞击的叮当声,显得格外嘈杂。
“哥,你说这杨骏杰到底是啥样的人?”顾夜白压低声音,“连住哪儿都没人知道,莫不是个……”
“别乱猜。”顾时夜打断他,目光落在一个卖烤磷矿饼的摊位上。摊主是个蜥蜴兽人,正用尾巴卷着矿饼翻面,“先找地方打听,酒馆是消息最杂的地方。”
他们走进一家名为“矿脉之喉”的酒馆。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和汗味。几张破旧的木桌旁坐满了兽人,大多是矿工,正大声喧哗着划拳赌钱。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板擦着酒杯,擡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三碗麦酒。”顾时夜将几枚铜币放在吧台上,“顺便问问,你认识杨骏杰吗?”
山羊老板倒酒的动作顿了顿,眯起眼睛:“杨骏杰?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们是他一个朋友的故人,想过来看看他。”顾时夜语气平和。
老板将酒杯推过来,冷哼一声:“他没朋友。那家伙怪得很,从不跟人打交道,买东西都是半夜去黑市,平时连影子都见不着。听说他住在城东那片废弃的矿洞区,不过也只是听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伙子,我劝你们别招惹他。有人说他会巫术,用矿石炼魂,也有人说他……”老板突然打住话头,摆摆手,“喝酒吧,别问了。”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顾夜白喝了口麦酒,皱着眉:“这酒比沙子还糙。哥,你说这杨骏杰是不是真有问题?”
白鸽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酒,目光却不时扫过周围的矿工。这时,他忽然轻声说:“刚才那个老板提到废弃矿洞区时,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垂——那是说谎或隐瞒时的习惯动作。”
顾时夜看向他,有些意外,“你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白鸽摇摇头:“不确定。但可以去城东看看。废弃矿洞区离民区远,符合‘偏远’的描述。”
离开酒馆时,天色已完全黑了。岩磷城的夜晚比荒原更冷,矿石墙体的荧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三人沿着城东的碎石路往前走,越走越偏僻,房屋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一片高低错落的矿洞入口。这些矿洞大多已废弃,洞口用木栅栏封着,里面漆黑一片,隐约传来滴水声和矿石崩塌的回响。
“这里怎么连个灯都没有?”顾夜白搓了搓胳膊,“跟鬼城似的。”
突然,不远处一栋独立的老宅映入眼帘。那宅子与周围的矿洞截然不同,是用青砖砌成的,虽然墙皮剥落,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精致。院门是两扇雕花木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就是这儿了吧?”顾时夜走上前,轻轻叩响门板。
叩门声在寂静的矿洞区显得格外清晰。等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门缝里的女人美得惊人。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会发光,眉毛细长如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浸在水里的琉璃。嘴唇是天然的嫣红色,唇线清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这美丽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她的表情过于僵硬,眼神空洞,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却缺少了活人的气息。
“你们是谁?”女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但仔细听,那声线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顾时夜定了定神,拱手道:“在下顾时夜,这是舍弟顾夜白,这位是白鸽。我们从南清来,想找杨骏杰先生,有事相询。”
女人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顾时夜腰间的剑上,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杨骏杰不在。”她顿了顿,语气平淡,“你们回去吧。”
“姑娘请等一下!”顾夜白连忙上前一步,“我们是为了张兆的事来的。张兆先生,他……”
听到“张兆”二字,女人脸上的僵硬表情瞬间瓦解,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波澜。
她沉默了片刻,将门缝拉大了些:“进来吧。”
老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只是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厅堂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用的似乎是矿脂,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磷光。四周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个空落落的画框,框架上积着薄灰。
女人走到桌边,背对着他们坐下,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肩线。
“张兆……是我的朋友。”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这次多了些微颤,“他怎么了?”
顾时夜叹了口气:“张兆先生他……已经过世了。我们受安大人所托,调查他的死因,听说他与杨骏杰先生交情甚笃,所以想问问杨先生是否知道些什么。”
“死了……”女人喃喃自语,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怎么会死呢?他那么……”她突然打住话头,转过身来。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顾时夜和白鸽同时感觉到一丝异样。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空气波动,像是某种生物在瞬间改变了体表的纹理。
只见女人脸上的皮肤似乎轻轻蠕动了一下,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下颌线条变得更硬朗,眉骨微微隆起,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似乎缩小了些许。
“你们想知道杨骏杰在哪儿?”开口的不再是轻柔的女声,而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顾夜白惊得后退一步,手差点按上剑柄:“你……你是杨骏杰?!”
“不然你以为呢?”男人站起身,身高比刚才高出一个头,原本合身的女式襦裙显得有些紧绷。
他走到油灯旁,伸出手指轻轻一撚,灯芯的火焰顿时亮了几分,照亮了他此刻的面容——虽然轮廓仍有几分女性的柔美,但喉骨已经清晰可见,嘴唇也变薄了些,那股诡异的美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气质。
白鸽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起安大人曾提起过西境的画皮妖,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变色龙兽人,能通过改变皮肤细胞的色素分布,完美模拟他人的外貌,甚至能改变声带的结构来模仿声音。
眼前这人的特征,与安大人描述的画皮妖几乎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弩,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杨骏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警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别怕,小鸽子。我可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他走到墙边,随手取下一个空画框,用手指轻轻擦拭着框架,“张兆死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顾时夜追问。
杨骏杰放下画框,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而死。因为我们的‘杰作’。”
“杰作?”顾夜白疑惑地问,“什么杰作?”
杨骏杰走到厅堂中央,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什么伟大的作品。
“我们想创造一幅流传千古的杰作,一幅超越种族、超越生死的艺术品。”他的声音里带着狂热,“张兆是骨艺大师,他负责收集和拼接不同兽族的骨头;而我,负责赋予它最完美的皮囊。”
油灯的火焰“噼啪”一声爆响,溅起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