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却毫不在意,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神态自若。
良久,王哲远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伯爷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若是为了沈、陈两家的批文,那就不必多言了。老夫依法办事,问心无愧。”
陆明渊这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诚恳地问道。
“晚辈正是为此事而来。只是晚辈愚钝,此事如何不合规矩?”
“当初镇海司草创,为了尽快打开局面,吸引东南海商归附,定下了‘凡率先投诚,并于镇海司有功者,可酌情给予优厚份额’的规矩。”
“此事,是晚辈亲自拟定,并呈报过裕王殿下与内阁的。”
“沈、陈两家,乃是三大海商中,最先递上投名状的,按照这条规矩给予优待,正是为了起到千金买马骨之效。”
“敢问王大人,这……如何就不合规矩了?”
陆明渊将自己摆在了“规矩”的创立者和执行者的位置上,反将了王哲远一军。
王哲远听完,清癯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从手边一摞厚厚的公文中,抽出了一本册子,扔在了书案上。
“伯爷说的,是‘大规矩’,是方略。而老夫遵从的,是‘小规矩’,是章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直刺陆明渊。
“请伯爷翻开这本《镇海司衙门办事章程》,第三条,第十二款!”
陆明渊走上前,拿起那本册子,翻到了王哲远所说的那一页。
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清晰地写着。
“凡涉海贸份额之划分,不论商贾世家亦或镇海司自营,其最终批文,须由海贸清吏司主官拟定,经左右辅政会签,最后由镇海使盖印,方可生效。
“四者缺一,则为废纸一张!”
王哲远的声音在书房内回响,带着一股凛然的质问之意。
“敢问伯爷,沈家与陈家的份额批文,老夫这个左辅政,可曾见过?可曾签过字?”
“伯爷大权在握,一言可决万金之利,但莫要忘了,这镇海司,不是你陆明渊的一言堂!”
“朝廷设左右辅政,设四大清吏司,为的便是相互监督,相互制衡!”
“你绕开老夫,直接下令,这,便是最大的不合规矩!”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站在“规矩”二字上。
若是寻常少年,面对这等雷霆之威,怕是早已心神失守,或是血气上涌,当场与之辩驳,那便落了下乘。
陆明渊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与恼怒。
他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未曾显露,只是静静地听着。
王哲远话音落定,陆明渊才缓缓地,将手中的《镇海司衙门办事章程》合上,轻轻放回了书案之上。
他抬起眼帘,目光平和地迎向王哲远。
“王大人教训的是。”
“此事,确是晚辈疏忽了。”
“只想着千金买马骨,尽快让东南海商看到我镇海司的诚意与雷霆手段。”
“却忘了这衙门之内,自有章程法度,一步都错不得。”
“晚辈一心为公,急于求成,在程序上确有不妥之处。”
“多谢王大人当头棒喝,让晚辈及时醒悟。”
“否则,今日能绕开王大人,明日便可能有人敢绕开我,长此以往,镇海司的规矩,岂不成了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