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无视刘备剧烈的内心挣扎,继续用他那平稳得可怕的声调说道:“其二,江东此举,意在困死我军,而非即刻剿灭。孙策与刘表有仇,与吕布有忌,未必愿见我军迅速覆灭,致使吕布全取荆南,再无缓冲。可遣一能言善辩且身份足够之心腹,秘密前往江东,不求归附,只陈说利害。言明若刘备军亡,则荆南门户洞开,吕布兵锋将直抵长江。或可暂缓其绞索,甚至……换来些许喘息之资。”
这一次,连一直沉默的关羽都忍不住冷哼一声,丹凤眼中满是不屑:“向刚刚袭杀我士卒、夺我命脉之敌示弱求和?此乃摇尾乞怜,与虎谋皮!”
“确是饮鸩止渴。”司马懿坦然承认,目光扫过众人,“然,这杯毒酒,眼下能暂解渴,拖延死期。若连毒酒都不敢饮,我军可能撑到益州援手?主公,是守着仁德渴死,还是饮鸩求生,以待天时?”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司马懿的两条计策,每一条都裹着致命的毒药,每一条都在挑战这个集团赖以凝聚的核心信念。
同一片夜色下,辰水上游,五溪蛮寨。
篝火熊熊,映照着蛮兵们涂满油彩的脸和粗糙的皮甲。烤肉的焦香与一种不安的躁动在空气中交织。沙摩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拿着一条烤羊腿,却食不知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下首坐着一名江东使者,衣着光鲜,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沙摩柯首领,”使者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主吴侯,坐拥江东六郡,带甲数十万,战舰如云。刘备,不过一丧家之犬,窃据零陵一隅,覆灭只在朝夕。首领乃当世豪杰,何必与将死之人同沉?只要首领断绝与刘备的一切往来,尤其是那条……小小的盐路,我主吴侯不仅既往不咎,日后辰水商贸之利,可由首领优先取用。否则……”使者笑容微敛,“我江东水师纵横大江,偶尔来辰水演练一番,帮首领‘清理’一下河道,也是应有之义。”
赤裸裸的利诱,紧随其后的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沙摩柯猛地将羊腿掼入火堆,溅起一片火星。他豹眼圆睁,怒视使者,脖子上青筋跳动。他沙摩柯称雄五溪,何时受过这等胁迫?刘备那人,说话算话,共享辰水之利是实打实的,比之前那些只知盘剥的汉官强了百倍。
可是……江东的战船和弩箭,他是亲眼见过的。那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依山傍水的部落能够抗衡的力量。若真惹怒了孙策,部落的存亡,就在对方一念之间。
一边是刘备基于“信义”却飘渺脆弱的承诺,一边是江东冰冷的钢刀与实在的利益诱惑。沙摩柯胸膛剧烈起伏,内心的天平在往日的承诺与部落现实的生存之间剧烈摇摆。他重诺,但作为首领,他肩上担着的是全部落男女老少的性命。
使者将沙摩柯的挣扎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不再逼迫,起身拱手:“望首领三思。在下告辞,三日后再来,聆听首领的‘明智’之选。”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沙摩柯独自对着跳跃的篝火,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充满了难以抉择的沉重。
零陵太守府内,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终于被打破。
刘备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先前所有的挣扎与痛苦似乎被一种沉重的决绝所取代。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精气,却又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填充。
“强行征调士族存盐之事……容我……再思量。”他终究无法亲手摧毁自己树立的旗帜,声音疲惫而沙哑,“但江东……或可一试。”他看向简雍,“宪和,你素来谨慎,挑选机敏可靠之人,携我亲笔信,秘密前往江东……设法见到鲁肃鲁子敬。他为人宽厚敦雅,或能……代为转圜一二。”
这是退而求其次,是绝境中试图抓住一根或许并不存在的稻草。不直接向孙策低头,而是希望借助相对温和的鲁肃来缓和关系。
“大哥!”张飞急道。
刘备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那姿态充满了无力与悲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关羽身上,带着最后的希冀与恳求:“云长。”
“大哥。”关羽踏前一步。
“你……亲自去一趟蛮寨。”刘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带上府中最后的……上好布帛与酒水。去见沙摩柯。告诉他,我刘备……恳请他,再信我一次。辰水之盟,永不敢忘。只要渡过此劫,今日之恩,他日必百倍以报!”
这是最后的努力,是以情义为赌注,去赌沙摩柯心中那份蛮人的豪爽与信义,能否压过对江东强权的恐惧,为这支濒临绝境的军队,争取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关羽看着兄长眼中深切的恳求与绝望,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旋即化为磐石般的坚定。他抱拳,沉声应道:“弟,领命。”
夜色如墨,吞噬了零陵城与远处的山峦。太守府内的决策与辰水畔蛮寨的权衡,都在这沉沉黑夜中发酵。生存的压力,正将仁义、信义、底线与原则,挤压得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而盐罐将空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