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吴侯府邸。
虽是深夜,议事堂内依旧灯火通明。不同于宛城那份运筹帷幄的沉稳,也不同于零陵那绝望压抑的死寂,此间的气氛,更像是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弦已绷紧,蓄势待发。
孙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锦袍,阔步于堂内,步伐带着惯有的雷厉风行。他眉头紧锁,一双虎目扫过刚刚送达的两份帛书,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绪不宁。周瑜坐在下首,白衣依旧,姿容隽爽,但眉宇间也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公瑾,你怎么看?”孙策将帛书拍在案上,声音沉浑,带着压抑的怒气,“蔡瑁这老匹夫,他想干什么?!”
第一份情报,详细记述了荆州水军近期的异常调动。各部水寨皆有兵马、舰船调动迹象,且调令似乎完全绕开了尚在江陵前线的文聘,皆由坐镇襄阳的蔡瑁直接签发。动作虽不算太大,但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秘。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沉吟片刻,缓缓道:“刘景升病入膏肓,襄阳城内,蔡瑁与蒯越分庭抗礼,按理说,蔡瑁此刻更应紧握兵权,固守襄阳,以防不测。如此频繁且绕过文聘的调动…不似固守,倒像…在整合力量,清理异己,或者说,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
“清理异己?”孙策冷哼一声,“他莫不是想等刘表一死,就自立门户?就凭他蔡德珪?他有那个胆量和能耐吗?!”
周瑜轻轻摇头,眼中忧虑更深:“伯符,最坏的可能,并非自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荆州地图前,手指点在襄阳,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划过汉水,直指南阳宛城。“若是自立,他尚需倚仗荆州本土势力,与蒯越妥协,甚至可能与我等虚与委蛇。但若…他整合水军,是为了向北…投诚呢?”
“投吕?!”孙策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一直被蔡瑁过往首鼠两端的表现所迷惑,认为其未必有如此决断。此刻被周瑜点破,再结合情报,顿时觉得可能性极大。
“若蔡瑁率荆州水军投靠吕布…”周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孙策的心上,“则汉水天险,顷刻间化为乌有。吕布的水陆大军可连成一片,自襄阳顺流而下,直逼我夏口、柴桑!届时,我江东将直面北方强敌,再无荆襄作为屏障缓冲!此乃…倾覆之祸!”
孙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他敢!”
“他为何不敢?”周瑜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孙策,“刘表将死,荆州内部倾轧,北方吕布势大,已成泰山压顶之势。蔡瑁为保自身和家族富贵,行此险招,并非不可能。尤其是…”他顿了顿,拿起第二份帛书,“我们刚刚截断了刘备的盐路。”
“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伪君子?与他何干?”孙策怒气未消,但思路已被周瑜引着走。
“大有干系。”周瑜道,“刘备虽困守零陵,但毕竟是插在荆州腹地的一颗钉子,某种程度上,牵制了刘表的部分精力,也让我等对荆州的策略多了一个变数。如今我们断其盐路,等于加速其灭亡。若刘备迅速败亡,荆州南部尽归刘表(或蔡瑁、蒯越),则他们更能集中力量应对北方…或者,更方便蔡瑁毫无后顾之忧地投靠吕布。我们此举,可能间接帮蔡瑁扫清了一个内部的不稳定因素,让他更能下定决心。”
孙策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对刘备的随手一击,竟可能引发如此连锁反应。他烦躁地踱步:“照你这么说,我们打刘备还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