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日,湿冷入骨。这冷不同于北方的凛冽,也不同于江东的阴寒,而是一种绵绵密密、无孔不入的潮气,仿佛能沁到人的骨头缝里,连带人的心思,也一并变得黏稠而难以捉摸。
伊籍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棉袍,跟在张松身后,穿行在益州别驾府邸曲折的回廊间。廊外假山池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了无生气,唯有几株蜡梅凌寒开着,散发出阵阵冷香,却更添几分孤寂。
自那日初晤,张松态度暧昧,只言需“从长计议”,便将伊籍安置在一处僻静客舍,一晾便是数日。伊籍心中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零陵缺盐的窘迫,主公刘备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但他深知,在益州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只能等,耐心地等。
今日,张松终于再次召见,且直接引他来了府邸深处,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墨香与淡淡炭火气的暖流涌出。与张松那略显促狭的外貌不同,他的书房布置得颇为清雅,四壁书架林立,卷帙浩繁。此刻,书案后坐着一人,正低头翻阅着一卷竹简。
此人年岁看起来比张松稍轻,面容清癯,下颌微尖,一双眼睛不算大,却亮得惊人,偶尔抬眸一瞥,那目光便如冷电般,似能穿透人心。他便是益州参军,法正,法孝直。
“永年兄,伊先生到了。”张松开口道,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略带讥诮的腔调。
法正放下竹简,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伊籍身上,上下打量,没有丝毫寒暄客套的意思。“伊先生,”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刘左将军遣先生不远千里,潜入我这益州,想必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如今荆州局势,波谲云诡,左将军困守零陵,自身难保,却还想图谋我益州么?”
开门见山,言辞如刀,直指核心。
伊籍心头一凛,知道遇到了厉害角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法参军明鉴。我主刘豫州,乃汉室宗亲,仁义布于四海。如今暂居零陵,非为苟安,实乃权宜之计,欲承高祖之志,光复汉室。益州牧刘季玉公,亦为汉室宗亲,同气连枝。今北有吕布,名为汉臣,实为国贼,挟天子以令诸侯;东有孙策,虎视眈眈,觊觎荆益。若刘豫州这面旗帜倒下,试问益州,可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之理,法参军、张别驾,岂能不知?”
他一番话,将刘备拔高到“汉室旗帜”的位置,又将益州与荆州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法正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并未被这番大义所动:“汉室宗亲?这天下,姓刘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仁义?仁义能当饭吃,能当甲胄穿吗?刘皇叔的仁义,如今可能变出食盐,解他零陵之困?”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至于唇亡齿寒…吕布若南下,首当其冲是荆州,是刘景升,或许还有那不安分的孙伯符。我益州有山川之险,闭关自守,足以御敌于门外。刘皇叔如今自身难保,空口白牙,便想让我益州为他火中取栗,怕是打错了算盘。”
伊籍感到后背渗出冷汗,法正的犀利,远超他的预料。他知道,空谈大义无用,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法参军所言极是。”伊籍调整策略,语气转为诚恳,“我主深知,欲成大事,需有根基,需有实力。益州险塞,沃野千里,乃是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然…刘益州(刘璋)暗弱,不能任贤用能,致使张鲁在北,屡犯边境,豪强在内,各自为政。长此以往,纵有山川之险,恐非善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