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春日,总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气,仿佛连阳光都无法彻底穿透那层氤氲的水汽。益州别驾张松的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仅靠几盏青铜灯照亮的内室,气氛比外面更加沉闷压抑。
伊籍已经在这座城池潜伏、游说了数月,昔日还算整洁的衣袍如今也带了风尘之色,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他坐在张松对面,而主位上,则坐着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参军法正。
“孝直先生,永年兄,”伊籍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情况已万分危急!吕布坐镇襄阳,荆州易主已成定局。我家主公…已无路可退!”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狭长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匣,双手微微颤抖着,推到法正面前的案几上。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庄重。
“此乃我家主公,亲笔所书,并以…并以指血按印!”伊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般敲在法正和张松的心上。
血书!
法正的瞳孔微微收缩,张松肥胖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容。他们没想到,刘备竟已被逼到了这个地步,用上了如此决绝的方式。
法正没有立刻去碰那匣子,他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极轻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其中的风险与收益。灯光映照下,他的脸半明半暗,显得愈发难以捉摸。
“刘皇叔…意欲何为?”法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伊籍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摊牌的时刻,他没有任何退路:“主公决意,放弃零陵,倾尽全力,西进益州!欲效光武皇帝之旧事,以益州为基,匡扶汉室!此乃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
他紧紧盯着法正的眼睛:“主公言道,若二位先生肯施以援手,待大事已成,必与二位,共掌益州,同享富贵!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共掌益州!
这个许诺,不可谓不重。张松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看向法正。法正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西进益州…”法正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谈何容易。巴郡险塞,守军虽非精锐,却也不是残兵败将可以轻易叩开的。刘皇叔麾下,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多少存粮?”
伊籍脸色一白,知道无法隐瞒,艰难道:“精锐…不过三四千。存粮…仅够月余行军之需。”
“三四千疲敝之卒,月余之粮…”法正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伊先生,你这是要让皇叔来送死,也是要让我与永年,为皇叔陪葬啊。”
伊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法正话锋随即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也并非全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