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的夜空,无星无月,浓重的墨色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一如太守府内众人绝望的心绪。白日里襄阳传来的最后通牒——并非文书,而是吕布大军已开始向荆南调动的确切消息——像一道最终的催命符,击碎了所有人残存的侥幸。
府库大门洞开,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下,简雍指挥着少数还能信任的士卒,像蚂蚁搬家一样,将最后还能带走的粮秣、箭矢、以及为数不多的金银细软打包、装车。动作匆忙而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仓皇与悲凉。带不走的、笨重的军械甲胄被堆在角落,淋上了火油,只待一声令下,便将付之一炬,绝不能资敌。
校场之上,气氛更为凝重。数千士卒沉默地列队,火光照耀着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迷茫的脸。关羽按剑立于阵前,丹凤眼扫过人群,声音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弟兄们!北贼势大,零陵已不可守!主公决意,率我等另寻生路,以图再举汉室!前路艰险,九死一生!愿随主公走的,站到左边!家在此地,或有牵挂不愿走的,站到右边,领取些许钱粮,各自归家,主公绝不怪罪!”
人群一阵骚动。有家室的士兵面露挣扎,最终一部分人低着头,默默走到了右边,不敢看关羽的眼睛。更多的士卒,尤其是那些从徐州、就一路跟随过来的老兵,则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左,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忠诚与决绝。最终,左边仅剩下了不足三千人,这些都是刘备集团最后、最核心的骨血。
张飞站在队列前方,看着那些选择离开的士兵,环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怆。他猛地转身,对着留下的人吼道:“都是好样的!从今往后,俺老张的命,就和你们捆在一起!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太守府内堂,刘备亲手将一颗小小的、鎏金的“左将军”银印,以及一方零陵太守的木质官印,放入一个木匣中。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拂过印文,仿佛在触摸一段短暂而坎坷的梦。最终,他合上盖子,递给了简雍。
“宪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待我等走后…你,将此印信,并府库中剩余带不走的钱粮布帛,分…分发给城中百姓吧。就说…刘备无能,未能护得他们周全,这些…算是…一点补偿。”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主公!”简雍接过木匣,手在颤抖,泣不成声。
“去吧。”刘备挥了挥手,背过身去,不愿让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是仁德?还是虚伪的自我安慰?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为了心中那份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仁义”招牌。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零陵城,借着夜色的掩护,直奔辰水上游的五溪蛮寨。正是司马懿。
蛮寨篝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在沙摩柯和他几位心腹头人之间的凝重。刘备要借道西逃的消息,他们已经知晓。
“首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头人瓮声瓮气道,“汉人内斗,与我们何干?放他们过去,岂不是得罪了北边那个更厉害的吕布?我看,不如拿下刘备,送给吕布,说不定还能领赏!”
沙摩柯眉头紧锁,豹眼环顾左右,心中天人交战。他与刘备有盟约在先,共享辰水之利,刘备也确实比之前的汉官更讲信义。但…吕布的威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这时,寨门守卫来报,司马懿求见。
沙摩柯眼神一凛:“让他进来!”
司马懿独自一人走入篝火圈中,面对一群杀气腾腾的蛮族勇士,他脸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不是来求人,而是来施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