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死寂。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攻城?”张飞猛地抬头,环眼中爆发出凶光,“好!早就该打了!大哥,明日俺老张第一个上!”
关羽抚髯的手一顿,沉声道:“大哥,我军兵疲将乏,粮草不济,攻城器械全无。此举……恐是死路。”
“云长所言极是。”司马懿接口,他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强攻鱼复,十死无生。法孝直此计,是驱虎吞狼,亦是将我等置于死地。若我等全军覆没于此,对他而言,不过是损失了一枚无用的棋子。”
刘备何尝不知?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徐州溃败、汝南流亡、新野蜗居、安陆挣扎、零陵得而复失……一幕幕,皆是颠沛流离。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关羽、张飞,扫过帐外那些跟随他九死一生的士卒,一股巨大的悲怆几乎要将他淹没。
“攻,是死。不攻,亦是死。”刘备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死于城下,尚可保留一丝气节,告慰追随我等的将士英魂。若困守于此,坐待粮尽,或等吕布追兵赶至……那便是真正的穷途末路,无声无息地湮灭于此荒山野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丝微火在眼中重新燃起,化为决绝:“明日拂晓,饱餐……最后一顿。而后,全军出击,攻打鱼复西门!不必保留,无需计策,唯死战而已!让那刘季玉看看,我刘备,绝非摇尾乞怜之辈!也让那法孝直、张永年知道,他们选的这把刀,纵使卷刃崩断,亦能溅他一身血!”
此言一出,一股惨烈的气势弥漫开来。张飞猛地站起,抱拳低吼:“俺听大哥的!杀他个痛快!”关羽沉默片刻,亦是重重抱拳,丹凤眼中寒芒凛冽,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司马懿看着刘备,看着这位在绝境中依然能爆发出如此决绝意志的主公,心中那份冰冷的算计,似乎也被这悲壮的氛围微微触动。他垂下眼睑,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不再劝阻。或许,这置之死地的一搏,反而能在这铁桶般的益州,砸出一丝裂缝。
“如此,”司马懿轻声道,“便依主公之策。懿,会设法在阵中寻找……或许存在的‘生机’。”他所谓的生机,或许是趁乱诈死,或许是寻找城墙的薄弱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他不会让自己真的陪葬于此。
军议在沉重与决绝中结束。
刘备独自走出帐篷,立于山坡边缘,再次望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沉睡的鱼复城。残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下,将山林与城池都镀上一层凄凉的银边。
夜风呜咽,吹动他斑白的鬓发,想起荆州那片本可大有作为的土地转瞬易主,想起自己半生奔波,至今仍如无根浮萍。
“汉室……昭烈……”他于风中喃喃低语,这两个词此刻重若千钧。他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明日,残阳必将更红,那将是他们用鲜血染就。
疲兵入蜀,第一战,亦是可能最后一战,即将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拉开惨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