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材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家族的惨重损失,孙策显而易见的窘迫,以及吕布那边传来的、对降将颇为“大度”的风声,如同三股绳索,纠缠着他的内心。利益,永远是世家思考的第一要素。忠诚?那是在能保障利益的前提下。
类似的争论和权衡,并非只发生在彭氏一家。在豫章、在吴郡、在会稽,凡是被赵云兵锋波及,或是感受到威胁的世家大族,其内部都悄然涌动着这样的暗流。恐慌在蔓延,而恐慌之后,便是对自身利益的重新审视和对未来出路的冷静(或冷酷)计算。孙策凭借个人魅力与武力整合起来的江东世家联盟,在吕布强大的军事压力和赵云精准的后方打击下,开始出现了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吴郡,京口。
孙权并未在吴侯府的正堂,而是在自己处理政务的书房中。相较于兄长孙策那充满霸烈之气的风格,他的书房更显沉稳、务实。书架上典籍林立,案几上公文堆积如山。
他刚刚看完豫章郡送来的又一封加急文书,上面详细描述了彭氏等数个家族的惨重损失,以及郡内日益恐慌的气氛。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疲惫。
兄长在前线浴血奋战,他坐镇后方,不仅要保障粮草军械的供应,更要稳定人心,尤其是这些掌握着地方经济命脉的世家大族。赵云这一手,太狠了!直接动摇了江东的根基。
“世家……利益至上啊。”孙权轻轻叹息一声,他对这些人的本性看得透彻。他毫不怀疑,如果前线战事持续不利,后方袭扰不断,必然会有世家暗中与吕布勾连。
“不能任由恐慌蔓延。”孙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的翠竹。他性格虽不如孙策刚猛,但心思缜密,善于协调和治理。
沉思片刻后,他回到案前,开始下达指令:
“第一,以吴侯府名义,发布安民告示,严词谴责吕布纵兵劫掠、祸害地方之暴行,申明吴侯必会严惩凶徒,保护治下百姓安宁。措辞要严厉,姿态要强硬,务必稳住人心,尤其是那些尚未受损的世家。”
“第二,传令豫章太守,加紧征调郡兵及各家族私兵,于要害处设立联防哨卡,多派斥候,一旦发现赵云骑兵踪迹,立刻烽火报警,集结兵力围堵,不求全歼,但求将其驱离人口稠密、产业集中区域。可许以重赏,激励地方豪强助战。”
“第三,”孙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加强对各郡县,尤其是与豫章接壤地区官吏、世家动向的监控。凡有言行可疑、与外界接触异常者,严加盘查!必要时,可先控制起来,宁可错抓,不可错放!”这是他性格中果决甚至有些狠辣的一面,深知乱世需用重典,尤其是在内部不稳之时。
“第四,加快从会稽、吴郡等地,向豫章郡调拨部分粮草,优先供给那些损失惨重的家族,以示抚慰,稳住他们,避免其因绝望而彻底倒向吕布。”
“第五,以我的名义,亲自写信给几位与孙氏关系最密切、影响力最大的世家家主,如吴郡顾、陆、朱、张等,陈说利害,重申孙氏与江东世家休戚与共,恳请他们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传出,由心腹属吏迅速记录并安排执行。孙权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试图弥合裂痕,稳定后方。他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关键,还是在于前线。如果兄长孙策不能在正面战场打开局面,甚至再度遭遇失利,那么后方无论他如何努力,这股暗流终将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他兄长征战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自己的决断。江东这艘大船,正行驶在风雨飘摇的惊涛骇浪之中,而他,必须协助兄长,稳住船舵,寻找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