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赑营房外爆发的压抑笑声和低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峡谷镇强侦连驻地。当“hero26”迈着那标志性的、看似平稳实则比平时稍快的步伐离开“事故现场”时,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好奇、戏谑、同情(对他?还是对鹤赑?)、以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甚至听到某个阴影里传来一句压低了的嘀咕:“……‘战术缓和方案’……学到了,下次跟别人吵架就用这个……”
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径直走回了自己小队所在的铁皮屋。门一关,隔绝了外面那些嘈杂的窥探,他才微微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一场比夜间渗透科伦前哨站更消耗心神的“任务”结束了。结果……姑且算达成战术目标了吧?鹤赑没拔枪,还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奇怪),也接受了“提前协调”的建议。只是过程……与他预想的“高效沟通”相去甚远。
但此刻,另一个更现实、也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面前:那笔被层层转包、一路滚雪球般膨胀到二十万的“跑腿费”。
他走到角落里那张用弹药箱拼成的“办公桌”前,从战术背心的隐蔽口袋里掏出那沓皱巴巴、沾着硝烟和机油味的科恩币现金——包括“福建龙”还回来的八万,以及自己身上剩余的六万(他记得自己最初拿了八万出来,预付“多喝氧化氢”两万,应该还剩六万)。厚厚一摞,沉甸甸的。
他开始试图复盘这笔钱的流动路径,试图理清谁该拿多少,谁已经拿了多少,谁还欠着谁。
“初始资金:八万。”
“支付‘多喝氧化氢’:两万(预付)。‘多喝氧化氢’声称任务转包给‘小黄鸡’,报酬十万,他抽两万介绍费,实付‘小黄鸡’四万。所以,‘多喝氧化氢’净收入:两万(介绍费),实际支出:零(用我的预付当本金)。”
“‘小黄鸡’收到四万(预付),声称转包给‘白榆’,报酬八万……等等,‘小黄鸡’对‘白榆’报价八万,但‘多喝氧化氢’对‘小黄鸡’报价是十万,‘小黄鸡’自己赚差价两万?还是‘多喝氧化氢’撒谎?”
“‘白榆’收到‘小黄鸡’的……多少钱?‘小黄鸡’说预付四万?不对,‘小黄鸡’自己收到四万,他给‘白榆’预付多少?‘白榆’声称任务转包给‘福建龙’,报酬十二万,他自己留四万,预付‘福建龙’八万……”
“‘福建龙’收到八万(预付),然后……把任务和钱都还给我了。”
“hero26”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算账,而是在拆解一个结构复杂、引信不明的诡雷。中间环节每个人的说辞都可能存在水分,甚至可能互相矛盾。而且,这些人精于在枪林弹雨中求生,在灰色交易中牟利,做假账(如果这算账的话)和模糊信息的本事绝对一流。
他试图在脑子里画出一个资金流向图,但很快发现箭头交错,数字混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多喝氧化氢”拿了两万(介绍费),可能还黑了两万(如果他对“小黄鸡”的报价有假)。
“小黄鸡”至少拿到了四万预付,可能还通过差价赚了一笔。
“白榆”声称自己留了四万,给了“福建龙”八万预付。
“福建龙”把八万还给了我。
那么,我手里现在有十四万现金(八万+六万)。但初始资金是八万,理论上我最多只应支出八万来完成这个任务(虽然任务荒诞)。现在现金反而多了六万?这显然不对,因为中间环节肯定有人支出了。
除非……“多喝氧化氢”给“小黄鸡”的四万是假的?或者“小黄鸡”根本没给“白榆”钱?或者“白榆”说的八万预付是虚的?“福建龙”还的八万又是从哪里来的?
越想越乱。“hero26”感到一阵罕见的头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逻辑处理超负荷带来的眩晕感。他擅长计算弹道、评估风险、规划渗透路线,但这种充满欺诈、谎言和模糊承诺的人际债务纠纷,完全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范围。
更麻烦的是,他知道,那几个家伙绝不会善罢甘休。“多喝氧化氢”肯定惦记着剩下的三万尾款(五万总额减去两万预付),“小黄鸡”、“白榆”、“福建龙”也各自认为自己付出了“劳动”或承担了“风险”,理应得到报酬——至少是那笔层层加码后许诺给他们的巨额尾款。
果然,没过多久,铁皮屋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首先来的是“多喝氧化氢”。他脸上堆着笑,搓着手,眼神却不住地往“hero26”桌上那沓钱上瞟。
“连长!任务……算是完成了吧?鹤赑那边我看气氛好多了!您看,我那剩下的三万……”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hero26”抬眼看他,没说话。
“多喝氧化氢”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咱们事先说好的,五万,预付两万,事成结清三万。我虽然转包了,但那也是策略嘛!最终目标达成了不是?”
“hero26”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转包给‘小黄鸡’,报价十万,抽两万介绍费,实付四万。你这四万,哪里来的?”
“多喝氧化氢”眼珠一转:“这……连长,市场行情嘛,中间人总要赚点。那四万……当然是您那两万预付,加上我……我自个儿添了点本钱,凑的!”他说得理直气壮。
“hero26”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钞票。
“小黄鸡”也来了。他看起来比“多喝氧化氢”老实些,但眼神里也带着期待。
“连长,‘多喝氧化氢’说任务值十万,他给了我四万预付,说事成再给四万。现在……是不是该结了?我答应给‘白榆’八万,我自己也得留点……”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紧接着,“白榆”也晃悠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说:“哟,都在呢?连长,我那十二万,是不是也该算算了?‘福建龙’那边我可预付了八万呢,我自己辛苦费总得有点吧?”
最后,“福建龙”也来了,他没提钱,只是抱着胳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但眼神也分明在说:我虽然把任务和钱还你了,但我跑腿了,还提供了关键情报(把球踢回给你),多少也得意思意思吧?
小小的铁皮屋里,顿时充满了“债主”的气息。几个人互相之间眼神交换,都带着点心虚,但又都理直气壮地看向“hero26”,仿佛他是一台出了故障但必须吐出钞票的ATM机。
“hero26”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几张写满了“要钱”的脸。他沉默着,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那张用旧轮胎和帆布改造成的、吱呀作响的“办公椅”里。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坐姿显得更……慵懒?或者说,无赖?他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个弹药箱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老子今天就躺平了,你们能拿我怎样”的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