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8月14日,清晨,“第14旅3营B连”驻地,马尔落斯平原南部。
曙光刚刚照亮这片用沙袋、铁丝网和破烂帐篷构成的野战营地。值完最后一班夜岗的哨兵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向休息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未散尽的篝火灰烬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士兵们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伸着懒腰,准备开始新一天的例行检查、训练或者无所事事的等待。
然后,尖叫声和咒骂声打破了清晨的相对宁静。
“我操!我的悍马!哪个狗娘养的干的?!”
一名下士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那辆墨绿色悍马旁边,脸色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昨天傍晚还完好的悍马HMMWV,此刻静静地停在那里,但模样却令人匪夷所思:
前后车牌早已是“常规”失踪状态。但不仅如此——两个硕大的、原本应该是圆形车灯的位置,现在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连接灯座的线路被粗暴地剪断,线头裸露。左右两侧的后视镜不翼而飞,镜座被撬得变形。最离谱的是,四个车轮……四个车轮全部不见了!沉重的车体直接“坐”在了四个用摞起来的野战口粮木箱临时垫起的支撑点上,轮胎和轮毂消失得无影无踪。引擎盖被掀开一条缝,里面几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传感器和继电器也被拔走了。
“报告连长!我的M939……发动机舱里的电瓶没了!启动马达好像也被动过!”另一名士兵惊慌地报告。
“我的车雨刷被卸了!连雨刷臂都拧走了!”
“谁他妈偷了我的备用轮胎?!就放在车斗里的!”
类似的惊呼和咒骂声此起彼伏,迅速蔓延到整个B连的停车区域。统计下来,一夜之间,B连超过三分之一的车辆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拆解式盗窃”。
损失清单触目惊心:车灯、后视镜、雨刷、天线、门把手、各种外部灯罩、电瓶、备用轮胎、工具箱里的扳手和千斤顶……甚至有几辆车的座椅套和方向盘上的皮革装饰都被割走了!
现场一片狼藉。车辆像被一群疯狂的、有特定品味的食腐动物光顾过,专挑那些并非核心、却能严重影响车辆外观、功能和士兵心情的部件下手。没有爆炸,没有枪击,没有战斗痕迹,只有一种令人抓狂的、充满恶意的“精细化破坏”。
连长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首先怀疑是内部人员监守自盗,但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没人会蠢到一夜之间拆光半个连队的车,而且偷的都是些卖不了大钱、却会立刻被发现的东西。
“是昨晚的岗哨!你们他妈的眼睛都瞎了吗?!”连长对着几名神色惶恐的夜哨咆哮。
“长官……我们……我们真的没看到人!”哨兵结结巴巴地解释,“夜里很安静,只有风声。我们每隔半小时巡逻一次,没发现异常……那些车,昨天停在那里还好好的……”
“没看到人?车灯、轮胎那么大动静,你们听不见?看不见?”连长气得差点拔枪。但冷静下来一想,他也知道这不能全怪哨兵。营地外围有简易铁丝网和哨位,但内部停车区相对松散,夜间照明有限。如果作案者极其专业、安静,并且熟悉营地布局和哨兵巡逻规律……确实有可能在眼皮子底下完成这种“外科手术”般的拆卸。
关键是,对方图什么?这些零件在黑市上能值几个钱?冒着这么大风险,就为了几盏车灯、几个轮胎?
一股寒意顺着连长的脊椎爬上来。这不是为了钱。这是……为了让他们难受,让他们恐慌,让他们把精力耗费在无穷无尽的内务检查、安全警戒和互相猜疑上!这是一种心理战,一种成本极低却效果阴损的消耗战术!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上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车牌失窃”了,这是对军事单位装备和士气的直接、蓄意破坏!
1996年8月14日,上午,拉科尔,DBI总部,“黑车”专案组升级为“恶意破坏与渗透调查”特别行动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新送来的报告和现场照片比之前更加触目惊心:不再是光秃秃的车牌框,而是一辆辆被“肢解”得面目全非的军用车辆。照片旁边附上了长长的损失清单。
中校组长(现在升格为特别行动组负责人)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惨白。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被戏耍的无力感。
“升级了……他们升级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的照片,“从偷偷摸摸拆牌子,变成明目张胆地拆车了……这他妈是一群机械师组成的恐怖分子吗?”
技术官员硬着头皮汇报更详细的分析:“长官,根据现场痕迹,作案者拥有专业工具和相当的机械知识。拆卸动作精准,对车辆结构熟悉,知道哪些部件容易拆卸且对车辆使用影响大。他们避开了发动机、变速箱等核心复杂部件,专挑外围的、标准化的、易于搬运的零件下手。部分拆卸痕迹显示,他们甚至可能使用了气动或电动工具,但声音控制得极好。时间窗口判断,他们可能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小组,在极短时间内对多辆车进行了‘流水线作业’。而且……他们对哨兵巡逻规律非常熟悉。”
“科伦顾问那边有说法吗?”中校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科伦的詹森少校看了报告后,表示……‘从未在正规军事教材或特种作战案例中见过如此……别出心裁的骚扰战术’。他认为这更像是‘有组织的、具有工程背景的破坏小组所为,其目的可能是测试我方安全漏洞、制造后勤混乱、并打击士气’。他建议我们加强营地内部物理防护、增加随机巡逻、并在重要车辆上安装震动或倾斜传感器。”副官回答。
“黑金国际那边呢?”
“黑金国际的联络人回复比较模糊,只说是‘非典型威胁’,可能来自‘熟悉当地情况且有特殊技能的非正规单位’,建议我们‘加强内部人员背景审查和物资管控’。”
都是些正确的废话!中校心中怒吼。加强防护?增加巡逻?现在前线部队因为之前车牌事件已经风声鹤唳,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用敌人打过来,自己先被内部安全措施拖垮了!
“命令!”中校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将所有类似案件并案处理,定为‘恶意渗透破坏系列案件’,威胁等级上调。前线所有营连级单位,立即对所有车辆进行加固!车牌、车灯、后视镜等易拆卸部件,加装防盗螺丝或焊接!夜间所有车辆必须集中停放,停放区域增设带刺铁丝网、照明和至少双岗双哨!组织由DBI特工和工兵组成的快速反应小组,携带探照灯和军犬,在案件高发区域进行夜间不定时巡逻和设伏。通知宪兵和军事法庭,任何抓获的现行破坏者,可按‘战时破坏军事装备及间谍罪’从重从快处置!向科伦顾问团申请,能否提供一些便携式地面监视雷达或热成像运动传感器,加强营地周边监控。”
他知道这些措施会进一步加重前线负担,引起士兵不满,但他别无选择。再这样下去,部队的机动性和战斗力会受到实质性影响——没有车灯怎么夜行军?没有后视镜怎么开车?天天担心零件被偷,还打什么仗?
命令迅速下达,但伴随着的是前线更加浓重的怨气和紧张氛围。士兵们不仅要执行战斗或守备任务,现在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加固车辆、参加额外的岗哨、忍受越来越繁琐的检查。
抱怨和猜疑在基层蔓延:“DBI那群官僚是不是在搞什么内部清洗?”“是不是我们自己人穷疯了偷零件去卖?”“科伦顾问给了什么破建议,就知道增加我们的工作量!”
而DBI派出的快速反应小组和设伏点,在接下来几个夜晚,要么一无所获,要么被各种假警报和恶作剧搞得疲于奔命。那个“幽灵拆卸队”仿佛能未卜先知,完美避开了所有陷阱和加强巡逻的时段区域。
峡谷镇,强侦连驻地边缘,鹤赑小队的临时“工作室”。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小型矿石加工棚,现在被他们稍加改造,成了战利品分类、初级加工和“业务研讨”的据点。棚子里堆满了五花八门的“收获”:成捆的车牌、各种型号的车灯总成、堆成小山似的后视镜、轮胎(有些还带着轮毂)、工具箱、电瓶、甚至几套拆下来的军用座椅。
空气中弥漫着橡胶、机油和金属的味道。鹤赑、早晚、囊旭、卷心菜四人正围坐在一个用空油桶改造成的“工作台”旁,台子上摊开着几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记着近期“作业”过的地点和南方军部队可能的反应。
“哈哈哈,你们看到‘福建龙’他们昨晚搞回来的东西了吗?”早晚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一旁堆着的几个用帆布盖着的、形状不规则的大件,“他们摸进了一个维修连的露天配件堆放场,把人家准备用来更换的一整批刹车片和离合片全搬回来了!整整两麻袋!听说今天早上那个维修连长差点气晕过去!”
囊旭也忍俊不禁:“‘千金裘’更绝,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套乙炔切割枪(小型便携式),带人去搞了一辆抛锚的M60A3坦克的侧裙板!虽然只切下来一小块,但那可是装甲钢!他声称要拿回去当纪念品,或者熔了打把刀。”
卷心菜一边用钢丝刷清理一块车牌上的泥污,一边笑着说:“现在连里好多人都在打听咱们这‘生意’呢。都觉得这活儿刺激,还没啥风险,回报不错。就是……咱们这‘货源’是不是太杂了?车灯、轮胎好卖,刹车片也有人收,但这座椅套、方向盘皮子……老约翰那边好像兴趣不大。”
鹤赑靠在一摞轮胎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悍马车灯,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杂点好,说明咱们‘业务范围’广。文森市场那么大,喜欢收藏‘军用原品’的怪胎,或者需要特定零件修车的不少。”
她拿起一支记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两个圈:“根据‘福建龙’他们带回来的消息,B连被咱们光顾之后,南边现在跟惊弓之鸟一样,晚上营地内部都灯火通明,巡逻队增加了一倍,车辆集中停放,还加了铁丝网。这说明咱们打中他们痛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