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这些,她回到凤仪宫前,召集六宫主事宫人。
众人列于阶下,气氛肃然。
她站在高处,声音不高,却传得清晰:“今日有人想在太子参汤里下毒,用的是迷魂草和断续根。这种毒不会当场致命,但它能让一个孩子变得迟钝、嗜睡、反应缓慢,久而久之,连走路都走不稳。”
底下一片寂静。
“你们当中有些人觉得,不过是个宫女,何必大动干戈。可我要告诉你们,一碗参汤也能杀人。今日是太子,明日就可能是皇孙,后日就是我。谁敢碰皇嗣,就是与整个大周为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日起,所有皇子皇孙膳食,必须由专人采买、专人熬制、专人试毒、专人递送。每一道工序都要登记造册,签字画押。若有疏漏,连坐处置。”
众人低头应是。
她又看向王令仪:“这个月六宫事务你管得很好,账目清楚,人事有序。尤其是惠妃那件事,处理得果断。我赏你一方金丝绣凤帕,不是为了讨好你,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跟着我办事,错不了。”
王令仪上前接过,行礼谢恩。
人群散去后,裴砚从殿侧走来。他没穿朝服,只一身深色常服,脸上看不出情绪。
“我已经查了。”他说,“春杏半月前曾私下出宫,去过城西一处废宅。守门的老仆认得她,说她去过三次,每次都在傍晚。”
“有接头人吗?”
“没有露脸。但最后一次,有人骑马离开,身形瘦长,左肩略斜。”
沈知微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不肯招。”裴砚说,“但在冷宫里一直哭,嘴里念叨‘他们答应保我家人平安’。”
“那就查她家人。”沈知微说,“她老家在哪?父母兄弟可在京中?”
“户部正在调档。”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东宫方向。那边传来孩童读书的声音,朗朗入耳。
“你觉得这事冲的是太子?”裴砚问。
“不止。”她说,“太子若病倒,无法参与朝议,你就少了一枚棋子。而我,作为他的养母,也会背上照顾不周的罪名。若是他因此落下病根,将来继位受阻,朝中就会有人另寻人选。”
“你想到了谁?”
“现在还不能说。”她看着他,“但我能肯定,这人就在宫里,而且职位不低。能安排一个宫女进东宫,还能拿到毒药配方,绝不是小角色。”
裴砚沉默片刻,说:“你处置得宜。”
四个字,是认可,也是信任。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边关送来急报,北狄使团离境后,并未直接回国,而是转向西境,停留三日未动。”
“他们在等消息。”沈知微说。
“等什么?”
“等我们这里乱起来。”她看着他,“如果太子突然病倒,朝中动荡,他们就会动手。”
裴砚眼神一沉。
“所以这一碗参汤,不只是毒。”她说,“是一场试探。他们想看看,我们的防线到底有多松。”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说,“等她招供,等她家人露面,等背后的人沉不住气。现在收网太早,只会吓跑大鱼。”
裴砚点头,转身离去。
沈知微回到凤仪宫正殿,坐下批阅奏报。朱笔划过纸页,一条条记录被勾画、标注、归档。
外面天色渐暗,宫灯次第点亮。
一名女官进来,低声禀报:“冷宫那边,春杏一直不肯开口,但她的弟弟今日进了城,住在南市客栈,尚未与任何人联系。”
沈知微写下最后一个字,合上折子。
“盯住他。”她说,“不要惊动,也不要让他跑了。”
女官退下。
她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抚过案角那份东宫航海考核名单。皇孙沈元修的名字旁边,墨迹已经干了,像一颗落定的星。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一只飞蛾撞在灯笼上,扑簌掉下,落在门槛前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