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已不算瘦弱,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褂,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远超年龄的机灵和一股子市井里浸润出来的活泛劲儿。
“几位贵客!打外地来的吧?头一回来咱清河?”
少年脸上堆着热情又不显谄媚的笑,声音清脆响亮。
“小的李二狗,土生土长的清河人!县衙在册登记的‘导引员’!专为初来乍到的贵客们介绍咱清河的新鲜景致、风物人情!”
这正是李寡妇家的李二狗,之前瘦的像麻杆,现在也壮实不少,周平安安排他在酒坊学习,打算培养他。
如今他偶尔来做导游,练练嘴皮子,多接触接触不同人群,美其名曰更利于成长。
只见他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牌晃了晃,上面刻着“导引”二字和一个小小的衙署印记。
“一个时辰,只要五文钱!包您听得明白,看得尽兴!若是包天,二十文钱!”
“小的还能给您指点城里好吃不贵的饭铺、干净实惠的客栈!保管您这趟清河之行,省心又开怀!”
李二狗语速飞快,吐字清晰,显然是操练过无数遍的。
君玉璃本就对这新奇之地充满好奇,立刻来了兴致,隔着车窗脆声道:
“就雇你了!包天!先说说这路,还有这城,怎地如此不同?”
“好嘞!贵客爽快!”
李二狗眼睛一亮,立刻进入状态,清了清嗓子,指着脚下光滑如镜的道路,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本地人的骄傲:
“贵客请看脚下!此乃‘水泥板路’!乃是我清河县令周青天周大人,为解百姓行路难、促商旅往来便,倾县衙之力,采分段包工之法,全民共建之神路!”
他如数家珍,边走边比划:
“此物,价廉!质坚!水浸不软,车碾不陷!雨后无泥泞,雪化不湿滑!您瞧这路面,是不是光溜平整赛过官窑大青砖?”
“周大人说了,此路修成,清河货通南北,指日可待!”
他手指又指向路旁那深邃的沟渠:
“再看路两侧这沟渠!此乃排水暗渠!大人说仿自海外强邦巨城之精髓!纵使天降百年暴雨,其城街巷依旧干爽如常,无半分积水之患!”
“雨水污水,皆由此道排入城外大河!此乃清河百年根基之保障!”
正说着,前方路边出现一座青砖砌成、造型方正的建筑,门楣上挂着醒目的木牌:
“公共溷轩”
旁边还有两个小字牌子,一写“男”,一写“女”。
“瞧见没?”
李二狗指着那建筑,脸上带着点神秘又自豪的笑意。
“这叫‘公厕’!分男女!里头干净着呢!您猜怎么着?里面墙上,嵌着这么大——!”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一面大琉璃镜!能照得人毫发毕现!还有那便溺之处,用的是带活水的陶盆!底下连着排污的暗道!秽物一冲即走,绝无半点腌臜滞留!”
“周大人说了,这叫‘卫生’,关乎一城百姓健康之本!外头那些污秽横流的腌臜地界,在俺们清河,绝迹了!”
君玉璃听得小嘴微张,琉璃镜嵌在茅厕里?
这周平安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炼虽依旧沉默,目光却在那“公厕”上停留了一瞬。
继续前行,街道愈发整洁。
几个穿着统一蓝色粗布短褂、臂缠“清”字袖标的人,正拿着长柄扫帚和簸箕,仔细清扫着路面偶尔飘落的树叶杂物。
“那是‘清洁护卫所’的!”
李二狗下巴抬了抬,立刻介绍:
“他们专司道路洒扫、垃圾清运!按月领工钱,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周大人说了,城里干净了,疫病就少了,大家伙儿住着也舒心!”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地面同样是平整的水泥。
空地之上,矗立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铁木结构之物:有带斜坡和弯曲扶手的“滑梯”,有能旋转的木马,有高低错落的横杆,有悬挂的绳梯……
一群半大孩子正兴奋地在上面攀爬、滑行、嬉笑追逐,旁边还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笑呵呵地看着。
空地边缘,则是一排排整齐的木质长椅。
“这叫‘文化广场’!”
李二狗的声音里充满了活力:
“是周大人让建的!让咱们老百姓,无论是大人还是娃娃,下了工,闲了闷,都有个撒欢、舒活筋骨、说说话的地方!”
“您瞧那些铁家伙,都是大师傅们照着周大人的图纸打的!结实又好玩!”
广场边缘的树荫下,几个穿着长衫的老者正围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摊开的大纸。
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字,还配有简单的图画。
“那是‘清河周报’!”
李二狗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
“县衙新弄出来的好东西!用周大人说的那个‘活字’印的!七天出一张!上面写着朝廷的新政令、俺们清河的新鲜事、哪里招工、哪里货价几何,还有些有趣的小故事、小知识!”
“以前想知道点啥,全靠口耳相传,慢得很!如今有了这‘周报’,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周大人说,这叫……哦,这叫‘开启民智’!”
李二狗口若悬河,领着马车穿街过巷。
君玉璃听得津津有味,大眼睛忽闪忽闪,早把那血腥惊悸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觉得这小小的清河县城,处处透着闻所未闻的新奇与活力,比她想象中最繁华的市镇还要有趣百倍。
沈炼的目光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扫过每一处细节:
那规划有序的街道,那功能分明的设施,那百姓脸上并非伪装的平和与隐隐的期待,还有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蕴含着某种强大组织力的“清洁护卫所”、“导引员”、“日报”……
这一切背后,都指向那个叫周平安的年轻人。
他绝非仅仅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傻儿”县令。
不禁想:“这地儿待着还真舒服,这几个小兔崽子,汇报的只有关于人是否平安的事儿,这新环境新建设是一点儿不提,皮痒了……”
终于,李二狗指着前方一座正在施工、却已能窥见恢弘骨架的建筑群:
“瞧!那就是俺们清河县衙!周大人此刻多半就在里面理事!”
那县衙果然与众不同。
传统的飞檐斗拱骨架仍在,却摒弃了繁复的木雕装饰。
主体墙体由一块块规整的青砖砌筑而成,砖缝间填充着同样灰白色的“清河泥”(水泥),勾勒出简洁而硬朗的线条。
整个建筑群显得异常坚固、厚重,带着一种摒弃浮华、注重实用的凛然大气。
“一层为议事大堂、断案公堂;二、三层为各司办公之所!”
李二狗的语气充满了自豪:
“非木非土,以青砖为骨,‘清河泥’为筋!省却无数巨木砍伐,根基更固,御风防火!”
“周大人说,衙门是办事的地方,不是摆阔的戏台子,结实、够用、敞亮,足矣!”
“还说……还说让大家尽量少砍树,别几辈子后,这里变成了沙漠,光秃秃的太难看!”
“还鼓励大家在自己地里划区域种树,十几年后,如果后代需要盖房了,正好自给自足!”
沈炼微微颔首。
公主听着眼睛亮晶晶。
马车在县衙前宽阔的广场边停下。
广场同样用水泥铺就,平整光洁。
沈炼率先下车,玄色的长衫下摆拂过坚硬冰冷的地面。
他抬眼,望向那尚在施工却已峥嵘初露的县衙主体建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青砖水泥的墙壁,看清里面那个搅动风云的人物。
君玉璃也跟着跳下车,踩了踩脚下坚实无比的地面,又抬头看看那新奇又威严的衙门,最后目光落在广场一角几个正专注读着“清河日报”的百姓身上。
她扯了扯沈炼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与茫然:
“沈炼,这……这还是大夏的县城吗?我怎么觉得,像是闯进了话本里的神仙地界?”
她顿了顿,小眉头又微微蹙起:
“可是那些倭寇,还有那灭口的飞镖……这神仙地界底下,藏的又是什么?”
沈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平和的脸庞,扫过崭新坚固的屋舍街道,最后定格在县衙大门上方那块尚未悬挂牌匾的空处。
血腥混杂着今晨的惊奇,倭寇的阴谋,灭口的狠辣,还有眼前这颠覆认知的清河新貌。
如同无数条暗流,在这座看似蒸蒸日上的小城之下,汹涌交汇。
他袖中那柄墨色短刀的刀柄,冰凉地贴着他的手腕。
“龙蛇起陆,泥沙俱下。”
他低沉的声音,只有近在咫尺的君玉璃能勉强听清,如同寒潭深处冰块的碰撞:
“越是光芒万丈处,其下的暗影,便越是深不见底。这清河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