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中没有时间。
当凌云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片绝对的“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概念。这里像是法则的坟场,一切定义与秩序在此地消解。
然后,那点混沌色的光芒在虚无中亮起。
那光芒是如此微弱,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散。但它顽强地跳动着,每一次闪烁都从虚无中汲取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养分”——不是能量,也不是法则碎片,更像是……可能性本身。
我是谁?
这个念头在光芒中浮现。
我是凌云。
我是凌战天的儿子。
我曾在青云宗受辱,曾在中州扬名,曾在灵界称雄,曾飞升仙界,曾在矿脉中与五千赴死者并肩……
我……死了吗?
记忆如破碎的镜子,一片片拼凑。胸口的空洞,心脏的消失,最后那抹混沌色的爆发,魔渊意志的惊惧……所有画面在光芒中闪回。
不,还没有完全死。
这缕残存的神魂本源就是证明。
但这里是什么地方?魔渊的深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虚无中泛起涟漪。
一道门无声打开。
那不是物质意义上的门,而是一个“概念”的入口。门后走出一个身影——黑袍,银面,眼部镶嵌的宝石在虚无中散发出星辰般的光辉。
“醒了?”声音温和中性,听不出性别年龄。
凌云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开口”这个概念都无法实现。他现在只是一缕光,一团意识,没有形体,没有发声的器官。
“不必尝试交流。”黑袍人走到混沌色光芒旁,“你的神魂本源受损超过九成,能保住这点意识火种已经是奇迹。我用了‘虚界之种’稳固你的存在,但想要真正复苏,需要你自己在虚界中重建形体。”
虚界?
又一个陌生的词汇。
“你可以把虚界理解为……夹层。”黑袍人似乎能感知凌云的想法,主动解释道,“它不在仙界,不在魔渊,不在任何已知的位面体系内。它是所有世界的‘背面’,是法则与概念诞生之前的混沌态。也是逆神者最后的……避难所。”
逆神者。
这个词让凌云意识一震。
“你是逆神者?”
“曾经是。”黑袍人轻轻点头,“现在,我是虚界的看守者之一。你可以叫我‘辰’。”
辰伸出手指,点在混沌色光芒上。
一瞬间,庞大的信息流涌入凌云的意识。
虚界的存在原理、逆神者当年的真相、诸天万界的结构图、甚至包括……凌战天当年未能完成的那个计划。
“你父亲以为逆神者失败是因为内部分裂。”辰的声音在信息流中响起,“这只是表面原因。更深层的原因是,我们当年的目标错了。”
“错了?”
“我们以为神明是敌人,以为推翻神明就能创造平等的世界。但我们错了。神明……也只是囚徒。他们和我们一样,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轮回体系中。收割众生,维持自身不朽,不过是为了延缓自身的衰亡。”
信息流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球体,球体表面浮现着无数气泡——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世界,仙界、魔渊、灵界、凡间……所有的世界都在这球体表面生灭循环。而球体的核心处,蜷缩着一个沉睡的巨人。每一次巨人翻身的呼吸,都会引起所有世界的法则潮汐;每一次巨人梦中的念头,都会化作某个世界的神明或天道。
“这才是真相。”辰的声音带着疲惫,“所谓的‘神明’,不过是巨人梦中较为清晰的‘念头’。所谓的‘天道’,不过是巨人呼吸的‘规律’。我们所有人,所有世界,都活在一个存在的梦境里。”
凌云沉默了。
如果这是真相,那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成了笑话。
“但有一个好消息。”辰收回手指,“这个巨人……快要醒了。”
“什么?”
“梦境总有终结之时。当巨人醒来,所有的梦境世界都会崩塌,所有的存在都会化为虚无——不是死亡,是连‘存在过’这个概念都会被抹除的、彻底的虚无。”
信息流继续涌来。
“逆神者当年发现这个真相后,就分裂了。一部分人选择继续抗争,试图在巨人醒来前找到唤醒它的方法,与它对话。一部分人选择逃避,试图创造独立于梦境之外的世界。还有一部分人……选择投靠那些较为强大的‘念头’,也就是神明,换取在梦境终结前的短暂欢愉。”
“你父亲属于第一种。我属于第二种。”辰顿了顿,“而你现在看到的虚界,就是我们这些‘逃避者’的成果。我们用毕生力量,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中,开辟出了这片不受巨人梦境影响的领域。”
混沌色的光芒剧烈波动。
“所以……我父亲他们失败了?”
“不完全是。”辰摇头,“他们找到了唤醒巨人的方法——在梦境世界中制造足够强烈的‘异常’,强烈到能穿透梦境的屏障,触及巨人的意识。但这个方法需要牺牲……需要有人成为那个‘异常’本身,用自身的存在去撞击梦境边界。”
凌云的意识中闪过父亲最后的身影。
那个被镇压在镇神狱中千年,却依然眼神坚定的男人。
“我父亲他……”
“他是自愿的。”辰的声音带着敬意,“他是所有逆神者中最强的那个,也是最有希望成功的那个。但他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唤醒巨人,而是培养一个能在巨人醒来后,依然能活下去的‘种子’。”
种子。
这个词让凌云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
“是的。”辰点头,“你就是那颗种子。凌战天当年牺牲自己,用逆神者的所有气运和力量为你铺路,让你能走到今天。他赌的是,当巨人醒来时,你这个融合了仙界、魔渊、虚界多种特性的存在,或许能……适应醒来后的新世界。”
信息流停止了。
虚无重归寂静。
混沌色的光芒静静跳动,消化着这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
许久之后,凌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巨人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辰诚实回答,“可能是明天,可能是百万年后。但我们观测到,梦境世界的崩溃速度在加快。你经历的仙界与魔渊的冲突,神明对众生的收割,都是梦境不稳定的表现——那是巨人在浅睡期的无意识躁动。”
“所以我该怎么做?”
“重建形体,恢复力量,然后……”辰转身,面向虚无深处,“去完成你父亲未竟之事。不是唤醒巨人,也不是逃避,而是找到第三条路——一个能让尽可能多的生灵,在梦境终结后依然‘存在’下去的路。”
他抬手,在虚无中划出一道口子。
口子外,浮现出无数闪烁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的投影。
“虚界联通着所有梦境世界的‘背面’。从这里,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见证任何可能。但你要记住——”辰回头,星辰般的眸子凝视着那团混沌色的光,“你现在的状态很特殊。你融合了《弑神诀》的吞噬特性、《逆神道章》的逆反特性、《我自在法》的自在特性,再加上虚界之种的稳固……你已经不是纯粹的生灵了。”
“那我是什么?”
“一个‘概念’。”辰缓缓道,“‘可能性’的概念。你现在的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念头,都可能在你重临的世界中引发巨大的连锁反应。所以,在你完全掌握自身力量前,尽量……少干预。”
说完,辰的身影融入虚无,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团混沌色的光芒,在绝对的虚无中静静跳动。
重建形体。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凌云尝试着凝聚意识,想象自己曾经的身体——四肢、躯干、头颅。但虚无中没有任何物质可供他使用,甚至连最基本的能量都不存在。
他尝试运转《弑神诀》,却发现这门功法在这里毫无用处——虚无中没有东西可以吞噬。
他尝试《逆神道章》,但逆反法则的前提是存在法则可逆反,而这里连法则本身都是混沌的。
最后,他想到了《我自在法》。
这门在绝境中领悟的、尚未完全成型的功法,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我自在……
何为自在?
不受束缚,不依外物,自我定义,自我存在。
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那我就……创造“有”。
混沌色的光芒开始变化。
它不再仅仅是一团光,而是开始向内坍缩,凝聚成一个极小的点。点中诞生了第一个“念头”——“我”。
“我”是什么?
“我”是意识,是记忆,是选择的能力。
这个念头稳固下来,成为虚无中的第一个“锚点”。
接着,第二个念头诞生——“存在”。
“存在”需要被感知,需要被定义。于是“感知”与“定义”这两个念头相继出现。
四个基本念头互相缠绕,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结构。然后,从这个结构中,衍生出更多的念头——“空间”、“时间”、“形态”、“法则”……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
虚无中没有时间概念,但凌云能感觉到,每一个念头的诞生都需要耗费难以想象的心力。那些念头就像沙滩上的城堡,稍有不慎就会崩塌,必须小心翼翼地构筑、加固。
不知道过了多久。
混沌色的光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内部空无一物,没有骨骼,没有血肉,没有内脏。它纯粹由“念头”和“概念”编织而成,像一个透明的幽灵。
但这已经足够了。
人形轮廓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意味着他重新拥有了“动作”这个概念,重新拥有了“观察”这个能力。
“第一步,完成。”凌云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那不是声波,而是直接的概念传递。
辰的身影重新浮现。
“比我想象的快。”他的语气中带着赞许,“只用了虚界时间的三天,就重建了概念形体。接下来,你需要补充能量——不是仙灵之气,也不是魔气,而是‘存在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