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边缘的风很冷。
烬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在焦黑的土地上。他的左臂只剩下半截,断口处没有流血——因为血早已在三个月前的燃烧中流干了。他的身体依靠着《焚我诀》残留的一丝灰烬余温维持着最后的生机,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还活着。
奇迹般地、诅咒般地活着。
五千赴死者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曾试图随同伴们一同化为灰烬,但《焚我诀》的火焰在最后一刻诡异地熄灭了,没有带走他的生命,反而将他的身体固化成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医仙们说他体内融入了某种未知的法则残片,让他被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不会老,不会死,但也不会真正地“活”。
镇远仙尊曾亲自来看过他。
那位新上任的域主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他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是那场灾难的见证者,也是英雄。第七仙域会记住你和你的同伴。”
然后烬得到了一枚“英雄勋章”,一小笔抚恤金,以及……永久的沉默禁令。
“矿脉事件已经定性为魔渊入侵引发的事故。”传令的仙官面无表情地说,“所有相关记录都已归档封存。你作为幸存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事件细节,否则以泄露仙域机密论处。”
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接过勋章,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了天坑。
勋章在深渊中坠落,很久很久都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从那以后,烬每天都来天坑边缘。他不说话,不哭泣,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片吞噬了五千条生命的黑暗。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叫凌云的男人,想起他最后穿过魔渊之门时竖起的拇指,想起他说“要把天捅破”时的眼神。
天确实破了。
但破得太过彻底,连带着将所有人的希望也一并埋葬。
“喂,瘸子。”
粗鲁的吆喝声从身后传来。
烬缓缓回头。三个穿着巡逻队服饰的仙卫正向他走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腰间挂着镇远仙尊亲卫队的令牌。
“说你呢,瘸子。”大汉走到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镇远大人有令,天坑周边十里列为禁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是自己滚,还是我们帮你滚?”
烬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双被灰烬覆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大汉被看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推:“聋了是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烬抬起了仅剩的右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用力,没有仙力波动,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大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通过手腕飞速流逝,就像漏气的皮囊。
“你……你做了什么?!”他惊恐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连动弹都做不到。
另外两名仙卫见状,立刻拔出佩剑。但烬只是瞥了他们一眼,那两人就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我在这里,”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等一个人。”
“等……等谁?”大汉的声音在颤抖。
“等一个答应要回来的人。”烬松开手,“但他大概不会回来了。所以,我在这里等我自己……什么时候能彻底死去。”
大汉踉跄后退,捂着手腕,那上面已经多了一圈灰黑色的印记,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怪物……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怪物……”他惊恐地看着烬,再也不敢上前,“我们走!快走!”
三名仙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天坑边缘。
烬重新看向深渊。
等我自己死去。
这大概是最后的愿望了。
但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任由那最后一丝灰烬余温消散时——
“等得不耐烦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烬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身,仿佛害怕这是一个幻觉,转得太快就会破碎。
天坑边缘的风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照亮了那个站在光中的人影。
混沌色的半透明身躯,星云与虚无交织的瞳孔,明明是完全陌生的样貌,但那眼神……那眼神烬到死都记得。
“你……”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回来了。”凌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残破的身躯和灰烬覆盖的眼睛,“虽然晚了点,但……我回来了。”
烬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跪拜,是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三个月来强行维持的意志,在确认眼前之人真实存在的瞬间,彻底崩塌。
凌云蹲下身,手掌按在烬的肩膀上。
存在之力缓缓注入。
烬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那力量不是修复——他的身体早已无法修复——而是……稳固。它将烬那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固定下来,止住了生命力的持续流逝,甚至让那灰烬覆盖的眼睛重新泛起微弱的光泽。
“我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吧?”烬苦笑着说。
“不奇怪。”凌云摇头,“你体内融合了‘深渊之种’的残片和《焚我诀》的灰烬法则,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共生状态。严格来说,你已经不是纯粹的生灵了,而是……‘现象’。”
“现象?”
“一种‘燃烧到尽头却未熄灭’的现象具现化。”凌云收回手,“我暂时无法让你恢复原状,因为那需要重新定义你的存在本质。但我可以让你活下来,活到……找到解决方法的那一天。”
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出了三个月来一直想问的问题:
“他们呢?”
“五千个和我一起赴死的人,他们……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凌云也沉默了。
他看向天坑深处,那双能看到法则本质的眼睛,穿透了层层岩土,看到了地脉深处那些飘荡的、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矿奴最后的执念。
他们形神俱灭了,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但那份“想要看到光”的执念太强烈,强烈到在彻底消散前,留下了一点痕迹。
“他们留下了这个。”
凌云抬起手,掌心向上。
存在之力在掌心汇聚,凝结成一枚混沌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无数微小的光点如星辰般闪烁。
“这是……”烬颤抖着伸出手。
“他们的执念碎片。”凌云将晶体放在他掌心,“我将这些碎片收集起来,封存在这里。虽然无法让他们复活,但只要这枚晶体还在,他们就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烬紧紧握住晶体,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释然、欣慰、还有一点点……希望。
“谢谢你。”他说,“至少……他们没有被遗忘。”
“永远不会被遗忘。”凌云站起身,望向远方,“但现在,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算账。”
凌云的眼神冷了下来。
“柳如渊死了,但这场背叛的根源还在。那些与魔渊交易的仙界高层,那些将数十万矿奴当做养料的畜生……他们还活着,还在享受着权力和地位。”
烬也站起身,仅剩的右拳紧握:“你要怎么做?”
“先收集证据。”凌云说,“然后,找到那些还活着的矿奴——不是反抗军,是那些没有修炼《焚我诀》,在暴动中幸存下来的普通矿奴。他们是这场灾难最直接的见证者。”
“镇远仙尊封锁了所有消息,幸存矿奴都被分散安置在各地的‘安置营’,有专人看守。”烬说,“而且……他们被要求签署了保密协议,如果泄露消息,会被以‘危害仙域安全’的罪名处决。”
凌云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保密协议?处决?”他轻声说,“那就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危害仙域安全’是什么样子。”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混沌色的门户凭空出现。
“这是……”烬愣住了。
“虚界之门。”凌云解释,“通往一切‘背面’的通道。通过它,我们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不被任何人察觉。”
他率先踏入门户。
烬犹豫了一瞬,然后握紧手中的晶体,也跟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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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仙域第三安置营。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军事要塞,现在被改造用来安置矿脉暴动的幸存矿奴。高高的围墙,密集的巡逻队,以及无处不在的监视阵法,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座监狱而非安置区。
深夜,营房区一片死寂。
矿奴们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大多数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三个月的监禁生活并没有治愈他们的创伤,反而让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在寂静中发酵。
十七号营房角落的下铺,一个瘦小的少年突然坐了起来。
他叫阿土,十五岁,在矿脉里挖了三年矿。暴动发生时,他因为太过瘦弱没有被选入敢死队,侥幸活了下来。但活下来未必是幸运——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梦见燃烧的同伴,梦见那个站在火焰中指挥一切的少年首领,梦见最后那道冲天而起的火柱。
“又做噩梦了?”上铺传来苍老的声音。
是陈老,营房里年纪最大的矿奴,六十七岁,在矿脉里挖了四十年。
“嗯。”阿土抱着膝盖,声音颤抖,“陈爷爷,你说……烬首领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陈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概吧。”他最终说,“那种燃烧法,不可能活下来的。”
“那……那个叫凌云的人呢?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孩子。”陈老叹了口气,“有些承诺,不是说出口就一定能实现的。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美好。”
营房重新陷入沉默。
但就在这时——
墙壁上,突然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央,一道混沌色的门户无声打开。
阿土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某种力量扼住了。不仅是声音,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两个身影从门户中走出。
一个半透明混沌色的人形,一个断臂残躯的少年。
“别怕。”混沌色人形开口,声音温和,“我们不是敌人。”
他轻轻挥手,营房内的所有人都恢复了行动能力,但依然发不出声音——这是为了避免骚动引来巡逻队。
阿土死死盯着那个断臂少年。
虽然样貌变化很大,虽然身体残破不堪,但那双眼睛……那双燃烧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