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十九日,正午。
天枢城中央广场。
这座可以容纳二十万人的巨型广场,此刻已经人山人海。消息如同瘟疫般传播开来——关于矿脉的真相,关于镇远仙尊的罪行,关于一位“神秘强者”将在此主持公道。恐惧、好奇、愤怒、期待,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让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仙卫队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但他们没有驱散人群,只是警惕地注视着一切。镇远仙尊站在广场北侧的高台上,面容僵硬,身后站着十二名亲卫队统领,每一个都有仙将巅峰的实力。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恐惧什么。
午时一刻。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广场的八个入口处,同时涌入了大批衣着褴褛的人。他们大多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恐,但步伐却异常坚定。他们沉默地涌入广场,在中央区域聚集,很快汇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海洋。
“是矿奴……”
“天哪,这么多……”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九名幸存矿奴,一个不少。他们按照事先的安排,每千人组成一个方阵,整齐地站在广场中央,面朝高台。没有旗帜,没有口号,只有沉默。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力。
烬站在最前方。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但脊梁挺得笔直。那双灰烬覆盖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镇远仙尊,眼神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镇远仙尊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烬,也看到了那些矿奴。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在人群中感受到了至少十七道强大的气息——那是其他仙域派来的探子,甚至有中央仙域监察司的暗桩。今天发生的一切,注定会传遍整个仙界。
“时辰已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陈老拄着拐杖,从矿奴方阵中走出。这位在矿脉里挖了四十年的老人,今天特意洗了脸,梳理了白发,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体面。
他走到高台前,仰头看着镇远仙尊,声音不大,却通过某种扩音术法传遍了整个广场:
“镇远仙尊大人,草民陈三,矿工编号七万八千二百一十一,在第七仙域‘玄晶矿脉’服役四十年。今日,草民与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九位同伴在此,想向大人请教几个问题。”
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弱的老人身上。
镇远仙尊脸色铁青:“陈三,本尊知道你等遭遇不幸,但矿脉之事已有定论,乃魔渊入侵所致。你等今日聚集于此,煽动民意,意欲何为?”
“定论?”陈老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悲凉,“是啊,大人说那是魔渊入侵,是意外事故。可草民想问问大人——”
他猛地提高音量:
“魔渊入侵,为何只杀矿奴,不杀监工?!”
“意外事故,为何矿脉深处的‘深渊之种’,需要数十万活人作为养料?!”
“柳如渊监察使与魔渊交易的书信,为何会出现在大人的密室之中?!”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重锤,狠狠砸在广场上。
人群哗然。
镇远仙尊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想反驳,想呵斥,但神魂中的誓言烙印开始发烫,迫使他必须说出部分真相。
“柳如渊……确与魔渊有所勾结。”他艰难地开口,“但本尊也是事后才知,现已将其正法——”
“事后才知?”陈老打断他,“那请问大人,三个月前,也就是矿脉暴动前七天,大人与柳如渊在‘听雨轩’密会三个时辰,所谈何事?这是听雨轩掌柜的账本记录,上面清楚写着大人包下顶层雅间,宴请柳如渊!”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本,高高举起。
镇远仙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本账本……不是应该已经销毁了吗?!
“还有!”陈老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矿脉每个月需要消耗‘镇魂散’三千斤,此物可抑制情绪波动,方便抽取绝望情绪。如此巨量的禁药,没有大人您的亲笔批文,柳如渊如何调取?这是丹药司的出库记录!”
第二本账本被举起。
“最后!”陈老的声音已经嘶哑,但眼神越来越亮,“矿奴死后,尸体需统一处理,提炼‘怨晶’。这些怨晶的去向,是中央仙域的‘暗市’。这是暗市的交易流水,买主签章……正是大人的私印!”
第三本账本。
三本账本,三项铁证。
广场彻底沸腾了。
“原来是真的……”
“用活人培养魔物……这比魔渊还魔渊!”
“镇远老贼!你还我兄弟命来!”矿奴中有人嘶吼。
镇远仙尊踉跄后退,险些从高台上跌落。他身后的亲卫队统领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已经露出动摇之色。
“谎言!都是伪造的!”镇远仙尊嘶声力竭,“此乃逆贼诬陷!来人!将这些煽动叛乱者拿下!”
亲卫队迟疑了一瞬,还是动了。
十二道身影从高台上扑下,直冲陈老。
但也就在这一刻——
一道混沌色的光柱,从天而降。
光柱精准地落在陈老身前,将扑来的亲卫队统领全部震飞。他们落地时,周身仙力紊乱,竟一时无法起身。
光芒散去。
凌云出现在广场中央。
混沌色的半透明身躯,星云与虚无交织的瞳孔,周身流转着无法理解的法则波动。他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却让整个广场瞬间寂静。
“镇远仙尊。”凌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镇远仙尊死死盯着凌云,眼中满是怨毒。他的手悄悄伸入袖中,握住了那枚血色玉简。
“虚界行者……你越界了。”他咬牙道,“梦境世界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旁观者插手!”
“我不是旁观者。”凌云缓缓摇头,“我是见证者,也是……审判者。”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那枚封存着五千执念碎片的晶体浮现,悬浮在掌心之上。晶体内部,无数光点如星辰般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散发出微弱却纯粹的情绪波动——那是五千赴死者最后的执念:要看到光。
“这是什么?”人群中有人惊呼。
“是……是那些燃烧的同伴……”烬的声音颤抖,“是他们……最后的念头……”
晶体缓缓升空,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然后,它碎裂了。
不是爆炸,而是温柔的绽放。
五千个光点从晶体中飞出,在广场上空盘旋、飞舞。它们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有最纯粹的执念:要让所有人看到真相。
光点汇成一幅幅画面,投影在天空中——
那是矿脉深处,监工的鞭子落下,矿奴在黑暗中挖掘。
那是柳如渊与魔渊使者密谈,签下用矿奴换取力量的契约。
那是“深渊之种”在绝望情绪中脉动,抽取着数十万灵魂的生机。
那是五千赴死者燃烧自己,化作冲天火柱。
那是凌云穿过魔渊之门,竖起拇指的背影。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行燃烧的文字上:
“我等生于黑暗,死于光明。不求铭记,但求……真相不被掩埋。”
广场上,哭声四起。
不仅是矿奴在哭,许多围观的仙民也在抹眼泪。那些画面太过真实,太过残酷,击碎了他们对“仙界”最后的美好幻想。
“现在,”凌云看向高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镇远仙尊的脸扭曲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今天结局如何,他的仕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已经彻底葬送。
但至少……他还能拉个垫背的。
“清理者大人!”他嘶声高喊,“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血色玉简被捏碎。
一道猩红的光芒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漩涡中,空间开始扭曲,一个身穿素白长袍、面戴玉质面具的身影,缓缓踏出。
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广场。
那不是仙力威压,而是更本质的、触及存在根本的压制。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终于出来了。”凌云抬头,看着空中的玉面人,“清理者阁下,等候多时。”
玉面人没有立刻动手。
他悬浮在半空,俯视着下方的广场,目光在凌云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矿奴,那些光点,那些还未消散的画面。
“值得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为了这些梦境世界的蝼蚁,违反《虚界公约》,引来清理者——值得吗?”
“值得。”凌云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
“因为如果连直视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我们与那些在黑暗中苟且的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凌云踏前一步,混沌色的存在之力在周身流转,“你们清理者维护秩序,维护梦境稳定,我理解。但有些秩序,该打破了。有些稳定,是建立在尸骨上的假象。”
玉面人沉默了片刻。
“很有说服力。”他说,“可惜,秩序就是秩序。你越界了,就必须被清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处,一枚纯白色的符文亮起。符文旋转,周围的灵气开始疯狂向符文汇聚——但诡异的是,广场上那百倍浓度的灵气,此刻竟完全不受他控制!
玉面人微微一怔。
“发现了?”凌云笑了,“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舞台,喜欢吗?灵气浓度百倍,任何法则波动都会被放大感知。这意味着,你的隐匿术法失效了,你的突袭优势没有了。”
“而且——”他顿了顿,“这也意味着,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清理者阁下,你确定要在数万人面前,展示你‘清理’同类的过程吗?”
玉面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年轻的虚界行者。不是力量层面的评估,而是心性、智慧、布局能力的全盘审视。
“你……比我想象的要棘手。”他缓缓道,“但还不够。”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白色符文突然炸裂。
不是攻击,而是……释放。
无数白色的丝线从符文中涌出,瞬间布满整个天空。丝线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这是‘虚界牢笼’。”玉面人说,“在这里,外界无法观测,内部无法逃离。现在,我们可以安静地解决问题了。”
广场上的人群惊恐地发现,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传讯符失效,遁术失灵,连声音都无法传出牢笼。
“现在,”玉面人看向凌云,“你还有什么依仗?”
“依仗?”凌云环顾四周的白色牢笼,点了点头,“不错的手段。但是——”
他的身影突然模糊。
下一瞬,出现在玉面人身前三尺。
不是瞬移,不是遁术,而是直接“跨越”了空间距离。就像他本就应该在那里,中间的过程被省略了。
玉面人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但凌云的拳头已经到了。
朴实无华的一拳。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但玉面人周身的防护层,在这一拳面前如纸糊般破碎。拳锋触及胸膛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震荡、在分解、在被某种更高级的力量解析。
“你——”他惊怒交加,一掌拍出。
掌与拳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