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碰撞处,空间如镜面般碎裂,露出后面深邃的虚无。虚无中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吼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两人同时后退。
玉面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处,一个混沌色的印记正在侵蚀他的存在,所过之处,血肉化为半透明的虚无。
“存在侵蚀……你竟掌握了这种禁忌之力?!”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骇。
“禁忌?”凌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对我来说,这只是基本操作。”
他再次踏步上前。
这一次,玉面人不敢再硬接。他身形飘忽,在牢笼中快速移动,每一次闪烁都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残影凝实,化作一个个分身,从四面八方攻向凌云。
“分身?”凌云挑眉,“那你看看这个。”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右眼的虚无完全扩散,覆盖了整个瞳孔。
虚无之眼。
目光所及,一切虚假皆化虚无。
那些分身在被目光扫过的瞬间,如气泡般破灭。只有一个真身,在左侧三十丈外显形。
“找到你了。”
凌云伸手一抓。
不是抓向玉面人,而是抓向他所在的“空间”。
那片空间如实物般被凌云的掌心攥住,然后……向内坍缩。玉面人惊恐地发现,自己与周围空间的联系被强行切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坍缩中心坠落。
“空间掌控……你究竟吞噬了多少法则?!”他嘶吼着,全力爆发存在之力。
纯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硬生生撑住了坍缩的空间。两股存在之力在空中碰撞、纠缠、互相湮灭,产生的余波让整个虚界牢笼都在颤抖。
高台上,镇远仙尊看着天空中的战斗,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清理者败了,他必死无疑。但如果……
他悄悄取出另一枚玉简——不是血色,而是纯黑。这是“那位大人”给他的最后底牌,一旦使用,可以召唤“那位”的一缕投影降临。但代价是,他的神魂会被彻底献祭。
“横竖都是死……”镇远仙尊眼中闪过决绝,“那就一起死吧!”
黑色玉简被捏碎。
一股远比玉面人更加恐怖的气息,从玉简中爆发。气息凝聚,在广场上空形成一个模糊的虚影。虚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睛,以及周身流转的……金色神性!
“神……神明投影?!”
玉面人惊呼出声。
连他这样的清理者,在真正的神明投影面前,也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虚影低头,看向广场,看向凌云,看向那些矿奴。然后,它抬起手,一指按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在这一指中,感受到了“终结”的意味。那是超越生死、超越存在本身的、绝对的“抹除”。
凌云脸色凝重。
他感受到了这一指中蕴含的神性力量——那是完全不同于仙力、魔气、存在之力的,更高维度的力量。以他现在的实力,正面硬接,必死无疑。
但……
他看向下方的矿奴,看向烬,看向那些还在空中飞舞的执念光点。
他答应过,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父亲。”他在意识中轻声呼唤,“看来,我要用那一招了。”
凌战天的残魂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真我解放’的反噬,会死的。”
“我知道。”凌云笑了,“但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他闭上眼睛。
体内,混沌色的存在之力开始逆转流动。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坍缩,向着神魂最深处,向着那一点最初的火种——那个在虚无中凝聚出的“我”的念头——疯狂汇聚。
“醒来。”凌云对自己说。
不是对肉身,不是对神魂,而是对那个最本质的、定义了“凌云”这个存在的……概念本身。
概念苏醒了。
广场上空,凌云的形体开始崩解。不是死亡,而是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一团纯粹的、混沌色的、蕴含无限可能性的“概念”。
概念中传出宏大的声音,那不是语言,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生灵意识中的“真理”:
“我定义——”
“此地,不允许神明降临。”
话音落下,神明投影按下的那一指,停在半空。
不是被力量阻挡,而是被……规则否定了。在这个广场的范围内,“神明降临”这个行为本身,被从法则层面禁止了。
投影的虚影开始扭曲、淡化,那双冷漠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困惑?
“我定义——”
“此地,真相必须被聆听。”
天空中,那些执念光点突然光芒大盛。它们不再只是投影画面,而是开始发出声音——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情绪共鸣。五千份绝望、五千份希望、五千份“想要被看到”的渴望,汇聚成洪流,冲击着每一个人的意识。
“我定义——”
“此地,罪者当受审判。”
高台上,镇远仙尊的身体突然僵住。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剥离。不是死亡,而是……被从这个世界上“擦除”。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一切,都在快速消散。
“不……不要……”他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已经化为光点。
三个呼吸后,镇远仙尊彻底消失。
不是死亡,是连“曾经存在过”这个概念都被抹除了。
做完这一切,那团混沌色的概念开始重新凝聚。但速度很慢,很艰难,像是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玉面人看着这一切,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挥手撤去了虚界牢笼。
“你赢了。”他说,“不是力量上的胜利,是……理念上的胜利。”
他看向重新凝聚成人形的凌云——此时的凌云身形虚幻,几乎透明,气息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
“但代价呢?”玉面人问,“真我解放,以存在本质定义法则,这是虚界行者最禁忌的手段。你至少损耗了七成本源,即使能活下来,也会永远失去晋升的可能。”
“值得。”凌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玉面人点了点头,转身,踏入虚空。
“清理者会重新评估你的行为。”他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但在那之前……好好活下去吧。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异数’。”
他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
阳光重新洒落广场。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梦。
镇远仙尊消失了。
真相被公之于众。
神明投影被击退。
而那个混沌色的身影,正从空中缓缓坠落。
烬冲上前,接住了凌云。
此时的凌云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些许神采。
“你……你这个疯子……”烬的声音在颤抖。
“答应过的事……”凌云虚弱地笑了笑,“总得做到……”
“接下来……怎么办?”烬问,“镇远仙尊死了,但还有他背后的那些大人物……”
“会有人处理的。”凌云看向天空,“清理者虽然走了,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被记录下来了。中央仙域的那些人……不敢再明目张胆了。”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我给了他们一个更可怕的敌人。”
“什么?”
“神明。”凌云轻声说,“我当着数万人的面,击退了神明投影。那些大人物会明白,如果他们继续胡作非为,下一个被神明清算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烬愣住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布局。
不是杀死所有仇人,而是让他们活在恐惧中,活在“神明随时可能降临清算”的恐惧中。
“所以……”凌云闭上眼睛,“我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点,消散在烬的怀中。
不是死亡。
是进入了最深沉的休眠。
烬跪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怀抱,久久不语。
广场上,矿奴们开始哭泣。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哭,是释然的哭。
真相大白于天下。
罪者得到了审判。
公道……终于来了。
天空中,那些执念光点开始缓缓消散。但在消散前,它们汇聚在一起,在广场上空留下一行燃烧的文字:
“天已破,光已见。我等……可以安息了。”
文字闪烁三次,然后彻底消散。
五千赴死者,终于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光。
烬站起身,看向广场上的人群,看向那些哭泣的矿奴,看向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城市。
他举起仅剩的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听到了吗?!他们安息了!”
“我们……赢了!”
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席卷了整个广场。
而在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广场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黑袍银面的身影静静站立,看着这一切,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孩子。”
慕清雪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她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天枢城的故事告一段落。
但整个仙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